他虽陷入颓势,却也不会轻易落败。
如此又是数十招过后。
在一次激烈的正面对碰后,叶昭然借势向后跃出数米,扇面合拢,周身紧绷的气息渐渐放缓,连“超频”状态也一并退出。
五竹握着铁钎的手微微一顿,也停下了攻势。
此刻,谷道四面八方已涌来近百名身着黑衣的高手,皆是青鸾卫与刑天卫的精锐,气息沉稳,竟全是八品以上的修为。
更远处,不足三里之地,地面隐隐震颤,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有不低于五千的北齐铁骑正急促赶来。
局势至此,无需多言,两人心中都已明了。
叶昭然将折扇插回腰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和:“五竹先生,希望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不必再如此争锋相对。”
五竹没有回应,只是身形一闪,迅速来到范闲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走!”
他并非怕了这些人马,可自己若是被叶昭然若牵制,范闲的安危便再难保证。
而对他来说,护范闲周全,才是他最重要的事。
范闲此刻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小便被五竹打磨,太清楚五竹的强大,放眼天下,能与五竹过招的人怕是也寥寥无几。
可眼下,叶昭然竟能与五竹打得有来有回,即便略占下风,也已是惊世骇俗的实力。
同时他也清楚,叶昭然既已在此,又有重兵相护,他想带走范若若若,已是绝无可能。
他深深看向范若若,眼中满是不甘与担忧。
范若若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无奈与劝诫。
范闲轻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终是低声道:“好。”
话落,五竹带着他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谷道深处的阴影中。
叶昭然并未让人阻拦,只是立在原地,目光静静追随着范闲与五竹消失的方向。
他面上瞧着风轻云淡,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心脏更是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浑身肌肉仍绷着未散的紧绷感。
方才退出超频状态之后,随着那些被极致冷静压制的情绪尽数回归,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后怕。
那短暂的交手,他深深的感受到了五竹的可怕。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五竹不是顾忌范闲的安危,一心动手,在场的青鸾卫和刑天卫加起来,甚至连他一起,怕是都不够五竹一个人杀的。
而他自己,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超频状态下勉强支撑十分钟不败,一旦超时,便会沦为任人宰割的境地。
“大宗师的战力,果然还是太超标了。”
叶昭然在心底轻叹,先前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在此刻五竹带来的压迫感下,消散了大半。
“看来,得尽快去一趟东夷城了。”
他暗自盘算起来。
要知道叶轻眉留下的那枚木牌里,分明记着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藏在东夷城。
只是这些年,他没有合适的时机去取而已。
若能将那东西取到手,五竹虽强,却也未必不能为他所用。
压下心中的念头,叶昭然转身看向林婉儿与范若若,周身的锐利气息悄然收敛,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二位可还好?方才我与五竹先生交手,没吓到你们吧?”
两人轻轻摇头,或许是刚经历过高手对决的紧张,又或是面对未来夫婿的生疏,她们站在原地,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拘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林婉儿目光扫过周围倒在地上的侍女与护卫,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只是被五竹先生打晕了,并未伤及性命,稍等片刻便能醒转。”叶昭然语气笃定,随即抬手对周围的青鸾卫示意,“把他们扶到马车上休息,好好照看。”
青鸾卫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却不失稳妥,不过片刻,便将昏迷的护卫与侍女尽数抬至备用马车内安置妥当,还细心为他们盖好薄毯。
这周围没了横七竖八的人影,顿时空旷了许多。
叶昭然缓步上前,站在林婉儿和范若若身前,语气平和而坦然:“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叶昭然,如今的北齐镇南大将军。”他笑了笑,“不出意外,也会是你们未来的夫婿。此前谷中闹了些乱子,倒让二位见笑了。”
闻言,林婉儿脸颊微热,轻轻颔首道:“庆国乐安公主林婉儿,见过……大将军。”
范若若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轻细:“庆国文慧公主范若若,见过将军。”
三人未说太多客套话,只简略聊了聊沧州的气候、抵达后的安置,很快,话语间便少了生疏,多了几分自然。
末了,叶昭然看了眼渐浓的夜色,温声开口。
“天色已晚,谷中风寒,二位可早些回主车歇息。明日起,我会亲自守在队伍前侧护送,保你们一路安稳。”
林婉儿和范若若轻声“嗯”了一下,望着眼前坦然温和的少年,想到他方才护在身前的模样,心头那点因远嫁而生的惶惶,倒也莫名安定了许多。
叶昭然将二人送进马车,又吩咐了两名青鸾卫在一旁照应,随后便快步向着南庆使臣所在的营帐走去。
和亲队伍的一应防务,以及后续路程的诸多安排,总要交接清楚一些。
如今,他在南庆可谓是声名赫赫,使臣见了他,自是不敢怠慢,不管是什么要求都连连应声,无有不从。
如此,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响起整齐的号角声。
五千北齐铁骑列阵在前,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马蹄踏地的声响整齐划一。
后续和亲队伍和使臣队伍也已收拾妥当,有序跟上。
随着叶昭然一声令下,铁骑率先开路,整个队伍缓缓驶离栖凤谷,向着北齐沧州的方向,重新启程。
……
第47章 沧州城
栖凤谷西侧的密林中,枝叶遮天蔽日。
范闲藏在粗壮的树干后,远远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缓缓挪动,甲胄反光与马车锦缎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发紧。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靠着上一世的底蕴和五竹的护持,还从未这般无力过。
明明想带妹妹走,却连正面对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偷偷在阴暗的角落,眼睁睁看着队伍远去。
直到那抹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落定,范闲都没说一句话。
一旁的五竹安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黑布蒙眼的脸庞没有丝毫波动,连风吹动他衣角的弧度,都显得格外平静,只默默陪着这个他要守护的孩子。
好一会,范闲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五竹叔,我想变得再强一些,你能帮我吗?”
五竹的回应依旧平静而冷漠,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却格外的有力。
“好。”
……
叶昭然策马走在范若若与林婉儿所在的主车旁,换去了昨夜素色青衫的他,一身金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却不失凌厉的光。
阳光洒在甲片上,映出细碎的光点。
昨日腰间的裂玉扇也已收进行囊,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银白的横刀。
刀鞘雕刻着缠枝莲纹,刀柄裹着防滑的鲛绡,握在手中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精致,又藏着能劈开重甲的锋芒。
他端坐于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尽是少年将军的英气与沉稳。
此刻,他看起来很是悠然自得,分明早将昨日栖凤谷的小插曲抛诸脑后。
既没借范闲截亲之事小题大做,也没刻意提及。
事实上,昨夜他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栖凤谷,并非巧合。
范闲的动向,他早派人暗中盯着了。
只是因为五竹的存在,暗探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距离进行观察和追踪,连气息都不敢轻易泄露。
可即便如此,范闲离开澹州,一路赶赴栖凤谷方向的情报也依旧的第一时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当时他甚至有连夜派人将自家老师苦荷召唤过来的念头。
不过最终考虑到五竹的性格特点,他还是决定亲自出马。
五竹或许的确有能力杀死他,但同样的,他也有着足够的能力杀死范闲。
而他,需要让五竹清楚这一点。
这才是他明知不敌,却依旧要与五竹交手的原因。
从结果上来说,倒也很是符合他的期望。
交手的过程中,除了意识到五竹的强大之外,同样也有着不小的感悟。
叶流云都能够借着和五竹交手的契机自创流云散手,踏入大宗师。
而他的天赋更在叶流云之上,收获自然更多。
虽然因为年龄的制约,加上根基太过雄厚的缘故,突破大宗师还尚有一段距离。
可短短一夜的功夫。
他的实力约莫提升了至少一成之多。
这于他而言,也算是一份难得的大礼。
自然没必要继续抓着不放。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的东西基本都已到手,已经无需节外生枝。
加上昨日没能留住范闲与五竹,无凭无据之下,即便想要追究,也名不正言不顺。
庆国显然不可能认下此事。
他若不依不饶,在双方皆没有继续开战能力的情况下,最多也就打打口水仗,扯皮一二。
至于范闲,有五竹护着,针对他,更是自讨苦吃。
是以,就此揭过此事,才是最妥帖的选择。
一路安稳无虞。
大半日过后,和亲队伍抵达沧州城外。
先行开路的五千北齐铁骑早已调转方向,回返城郊大营,只留部分亲卫护送车队。
马车内,林婉儿与范若若悄悄撩开车帘的缝隙,望着前方那座城墙巍峨的城池。
砖墙上还留着些许战火的浅痕,却已被新的戍卫打理得整整齐齐,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也藏着几分新生的安定。
看到这一幕,两人心中都隐隐泛起几分复杂的滋味。
不久前,这座沧州城还是庆国的边境重镇,是她们曾在舆图上见过、在传闻中听过的地方。
如今却已彻底换了旗号。
连空气中飘着的风,都似与庆国境内的温软不同,多了几分北方城池的凛冽与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