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时时刻刻的告诉她们,已经远离故土,再无归还之期。
两个少女心中如何惆怅不说,车队已然缓缓入城。
城内的景象却更让二人惊讶。
街道整洁,规划得井井有条,连青石板路都扫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竟还有延绵半条街的小吃街,糖画、卤味、面汤的香气飘来,人声鼎沸却不嘈杂,透着鲜活的市井气。
范若若心头讶然。
她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平日里常出范府在京都游玩,还常参加诗会,颇有几分才名。
文慧公主的封号也多因此而来。
所以她对京都的街巷布局、市井繁华也算十分了解。
可如今沧州城的热闹景象、民生气息,比之京都竟也不差分毫。
更难得的是,百姓们仿佛丝毫没受城池易主的影响,甚至比庆国治下时更有活力,连脚步都好似格外踏实。
林婉儿因自幼体弱,常年久病在床,不常出门,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更觉新奇。
这里的百姓看起来似乎格外的鲜活自在,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营生,脸上却都挂着踏实满足的笑容。
瞧见和亲队伍经过,他们多是好奇与友善的打量。
可当看到策马走在最前的叶昭然时,眼中瞬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崇敬,虽没人上前打扰,却都纷纷停下脚步,远远躬身行礼。
这种不加掩饰的拥戴,让林婉儿无比诧异。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叶昭然身上。
一身金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阳光斜斜洒在他侧脸,将清晰的下颌线勾勒得愈发分明,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染着暖光。
偶尔有街边百姓拱手致意,他便抬手颔首回应,眉宇间没有半分高阶将领的倨傲。
只剩待人接物的从容与温和,像春日里不灼人的风,轻轻落在人心上。
林婉儿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几分,目光竟有些挪不开。
直到叶昭然似有察觉,不经意间回眸,两人的目光恰好对上。
一瞬间,林婉儿像受惊的小鹿般,慌慌张张的将车帘放了下来,躲在车厢里,脸颊滚烫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第48章 班师回朝
一旁的范若若将林婉儿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笑意,凑过来轻声打趣:“怎么样,我们这位叶将军,是不是看着比京都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强多了?”
林婉儿下意识点了点头,刚要开口,才惊觉自己反应太快,白皙的俏脸又红了几分。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定了定神,才带着几分真切与认真,小声道:“至少从眼下看来,他性子沉稳,先前在栖凤谷挡在我们身前时,也瞧得出有担当,很是……稳妥。”
斟酌片刻,她才用“稳妥”二字,给了这个让她心跳不止的人一个中肯的评价。
范若若听了,笑着摇了摇头。
“何止稳妥?你瞧方才入城时,百姓见了他,那眼神里的敬重可不是装的。
哪像京中那些勋贵子弟,走在街上只盼着旁人敬畏,偏生没几分本事。
如今看来,咱们这次和亲,倒也不算太差。”
她说着,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外面策马的身影,眼底早已经不觉间多了几分认可之色。
此前心中暗藏的几分不安也悄悄淡去许多。
林婉儿安静的听着,先前的羞意也渐渐散了,声音轻柔的附和:“嗯……他待我们也算细心,这一路上多有照料。”
车厢里的羞怯渐渐被温和的议论取代,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对未来夫婿的印象。
细碎的话语伴着车轮轱辘轱辘的滚动声,在暖融融的车厢里漾开,倒添了几分安稳与对未来的期许。
不提马车内两个姑娘的私房话,骑在马上的叶昭然目光扫过城内热闹的街巷。
看着小贩吆喝着叫卖,孩童牵着大人的手跑过,百姓脸上的笑意真切,心中也泛起几分沉甸甸的成就感。
自打《沧澜条约》签订那日起,他便正式派人接管整个沧州。
一方面从朔风关调来了一批已经算是有些经验的年轻官吏,一方面则是从北齐境内的青云学宫中,调来了大批年轻学子。
考试一通过,便直接走马上任。
这些人熟悉律法、懂民生实务,没有旧官僚的推诿习气,一到任便带着章程梳理户籍、整顿赋税,将朔风关轻徭薄赋、吏治清明的政策一一在沧州落地。
短短数月,这座曾因战事凋敝的城池,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民生安定、百业复苏的方向推进。
更让他在意的,是青云学宫的落地。
与在北齐境内低调办学,只收拢孤儿和流民不同,沧州作为新纳入的疆土,他直接将学宫定为官学,在各州、县尽数铺开。
但凡七岁至十五岁的适龄儿童,不分男女、不论出身,皆可免费入学,还管午饭。
学宫分小、中、高三级,每级三年,虽因财力所限,暂时只能支撑六年义务教育,可这六年里,孩子们不仅学经史,更学算术、律法、农技,已经足够培养出一批懂实务的基础人才。
“这些孩子,将来便是改变吏员体系的根基。”
叶昭然暗自思忖。
如今朝堂的吏员,多是世袭垄断或靠长官举荐,不少人连字都认不全,只凭关系混差事,导致政策落地时层层走样。
他要的,是让这些学宫毕业的孩子填补吏员空缺,以能力选拔取代身份世袭,彻底打破吏员体系的沉疴。
在他的设想里,未来朝中无论高官低职,都必须有底层吏职或地方治理的经历。
哪怕是科举出身的文官,也得先从县丞、主簿做起,摸透民间疾苦。
当然,武将也是一样,得从校尉、参军干起,熟悉军营实务。
绝不能再出现那些高居庙堂,却不知民间疾苦的空谈之辈。
可这改革,也亏得沧州这样的‘新地’。
庆国撤走时,将境内官吏尽数召回,沧州的行政体系几乎是一张白纸,他才能毫无阻碍地推行新政。
若是在北齐内部,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吏员家族,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此刻他才算真正体会到“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几个字的分量。
区区一州之地,要考量的便有民生、赋税、教化、边防,还要平衡各方利益,比治理遍布北齐的寰宇商会简直难上百倍。
若非青云学宫多年来培养了大量实用型人才,只一个沧州,他怕是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治理的有所成效。
好在眼下一切都在渐渐步入正轨。
百姓安居,吏治初清。
等这批官吏在沧州境内打磨一番,未来必定会成为他整顿北齐内政最好的武器。
如此,倒也不枉他这些年又是经商,又是办学的诸多筹谋。
心头思绪如走马灯般晃过,叶昭然勒了勒马缰,目光望向北方。
那是上京城的方向。
沧州的安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得尽快回朝。
朝堂之上,围绕新地治理权的争夺、老臣对新政的抵触、还有皇室对他兵权的忌惮,桩桩件件都是硬仗。
他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抚过腰间的环首刀,眼神渐趋锐利。
沧州这一仗,他打赢了。
接下来的朝堂博弈,他也没打算输。
……
和亲队伍在沧州城短暂休整了两日。
两日时间,林婉儿与范若若趁隙逛了逛城中的市集,见识了叶昭然治下的市井烟火。
叶昭然则忙着与沧州官吏交接后续政务,将各项事宜安置妥当。
如此,待一切安排就绪,队伍才再度启程,朝着北齐都城上京进发。
沿途皆是平坦官道,又有亲卫严密护送,行程格外顺畅。
晓行夜宿间,一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远远望见上京轮廓时,连马车内的林婉儿都忍不住撩开车帘,好奇打量这座北方雄城。
上京城的城墙远比沧州城更为巍峨,青砖黛瓦间透着皇家都城的威严,空中似还飘着淡淡的熏香,与庆国京都的冷冽气息截然不同。
队伍行至外城三十里处的望君坡时,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鼓乐声。
抬眼望去,只见北齐小皇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御撵之上,身侧太后亦穿着绣金凤纹的朝服。
御撵两侧,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服,按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连手持仪仗的卫士都站姿如松,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般隆重的迎接阵仗,让庆国整个和亲队伍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旁人或许会惊叹皇家礼遇之盛,但随行的北齐官员都心中有数。
以叶昭然的功劳,这般阵仗并不为过。
去年北齐边境告急,是他临危受命,领军于朔风关击退庆国大军,收复失地。
后又率军打下沧州,为北齐开疆扩土,甚至凭一己之力推动《沧澜条约》签订,让北齐在与庆国的对峙中占尽上风。
于国而言,他是护境拓土的功臣。
于皇室而言,他是稳定朝局的支柱。
如今他大胜归来,小皇帝与太后亲率百官相迎,本就是应有之义。
第49章 转变
御撵之上,北齐小皇帝战豆豆一身明黄龙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尽是与皇位相衬的沉稳。
见叶昭然策马近前,她微微前倾身子,清亮的嗓音穿透鼓乐,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
“叶将军此番领军退敌、拓土开疆,于北齐有再造之功,劳苦功高。朕与太后久候于此,特为将军接风洗尘。”
身侧的太后褪去了往日眉宇间的紧绷,神态平和得近乎温润,那层若有似无的防备早已消散。
她目光落在叶昭然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许,当即抬手示意宫人。
“将军一路护着和亲队伍奔波,想来早已乏了,先赐盏暖参茶,歇口气再入城不迟。”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素色宫装的宫人捧着鎏金托盘稳步上前,托盘上的白瓷茶盏氤氲着热气,参香混着蜜意,在风里漫开。
叶昭然见状,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如出鞘利剑,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线铿锵有力,既含臣子的恭谨,又不失武将的挺拔。
“臣叶昭然,幸不辱陛下与太后所托!此番诸事,皆是臣分内之责,万不敢当这般厚待。”
他始终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稳稳落在御撵前的青砖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将场面话里的谦卑与底气,分得一清二楚。
战豆豆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