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入东夷
站在边境的界碑旁,叶昭然掀开车帘远眺。
前方的官道渐渐融入一片开阔的平原,风中隐约带着海的气息,与北齐内陆的干燥截然不同。
红儿查探了一番之后,回头禀报:“公子,按如今的脚程,最多五日,便能抵达东夷城。”
叶昭然颔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叶轻眉留下的木牌。
木牌质地温润,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多年来他始终带在身边。
如今离东夷城越来越近,想到即将见到叶轻眉留下的东西,想到这座传说中“无墙之城”的模样,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好奇和期待。
很快,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马车行至一处缓坡,青儿忽然抬手示意停车:“公子,您看”
叶昭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远处的平原上,无数建筑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从坡上望去,竟看不到一丝城墙的痕迹。
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琉璃瓦与木质房檐交相辉映,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海腥气混合的味道。
这便是东夷城,这片大陆上唯一一座不设城墙的城市。
“果然名不虚传。”
叶昭然轻声感叹。
他早就知道,东夷城因常年经商,需接纳各国商旅,故而从不设城墙,也正因这份“开放”,才成就了它的繁华。
此刻亲眼所见,才发现其规模竟远超想象。
南庆京都的规整、北齐上京城的庄重,在东夷城的这份庞大面前都稍显逊色。
单是目之所及的区域,便似能容纳下半个上京城,更遑论那些隐藏在街巷深处的商铺与宅院。
马车顺着缓坡下行,渐渐融入东夷城的边缘。
待叶昭然下了马车,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池的繁华。
街道十分宽阔不说,两旁的商铺亦是鳞次栉比。
挂着的招牌写着各国文字,有北齐的篆体,有南庆的楷书,甚至还有些弯弯曲曲、从未见过的字符。
街上的行人更是形形色色。
有穿着北齐布衫的商贩,背着货囊高声叫卖。
有南庆来的书生,手持折扇慢悠悠地逛着书铺。
更有不少金发碧眼的“洋鬼子”,身着异域服饰,与本地商人用半生不熟的北齐话讨价还价,偶尔蹦出几句生硬的中原语,引得周围人善意发笑。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商铺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却不杂乱。
海风带来的腥甜气息,混着商铺里飘出的香料味、糕点香,在空气中酿出独特的味道。
叶昭然此刻已经换上一身锦缎长袍,手持折扇,伪装成前来东夷城经商的富家公子,红儿与青儿则扮作随从,跟在他身后。
他轻摇折扇,步伐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与懒散,看似随意地游走在各大街道之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哪家商铺的伙计腰间藏着兵器,哪条街巷的守卫格外密集,甚至连街角小贩收铜钱时的手势,都被他尽数记在心里。
值得一提的是,大齐币在此地,似乎也同样受人追捧。
有不少商贩都是以大齐币进行交易。
除此之外,他看到街角的茶肆里,几个穿着劲装的汉子正低声交谈,指尖偶尔指向远处的剑庐方向,神色凝重。
看到寰宇商会的分号前,各国商队排着长队,伙计正麻利地清点货物,账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还看到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有人偷偷交换着密封的信件,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些细碎的信息,如同拼图般在他脑海中汇聚,让他对东夷城的势力分布、商业格局有了直观明晰的认知。
剑庐掌控着东夷城的武力,作为整座城市的统治者。
各大商会掌控着经济,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则在两者之间周旋,构成了这座城池复杂的生态。
片刻后,叶昭然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寰宇商会东夷城分部走去。
因东夷城以经商闻名,寰宇商会在此地的布局早已十分深入。
不仅有占地广阔的货栈,还有三层高的主楼,门前挂着的寰宇商会的牌匾,用黄金镶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比北齐境内的任何一家分号都要气派。
刚走到门口,便有伙计上前迎客,见红儿掏出一枚刻着青鸾纹的令牌,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转身便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的男子快步迎了出来,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方正,眼神锐利,腰间系着玉带,步伐稳健,一看便知是个行事干练的人。
“小人张友,见过大人!”
男子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他是寰宇商会东夷城分部的负责人,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城池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便是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与察言观色的敏锐。
无需多问,仅凭那枚令牌,便知眼前之人是商会高层要客。
“不必多礼。”叶昭然摆了摆手,“带我去准备好的宅院。”
张友连忙应下,引着三人穿过主楼后的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宅院不算高调,朱漆大门上只挂着一块简单的“张府”牌匾。
可推门而入,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庭院宽敞,种着几株芭蕉与海棠,正房是五间宽敞的阁楼,两侧还有厢房与书房,阁楼的窗棂朝向开阔,能清晰看到远处的街道动静。
完全按照叶昭然“不张扬、视野好、易防御”等几个要求准备。
叶昭然简单逛了一圈,对宅院的布局颇为满意。
待张友奉上茶水,他轻抿了一口,才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帮我约见太平钱庄的负责人,越快越好。”
毕竟,叶轻眉留下的东西,便积存在太平钱庄。
只是用的是化名。
且只有以信物和正确的口令才能取回。
庆帝只怕也想不到,叶轻眉会在这太平钱庄之中留下了什么。
张友闻言,脸色未变,依旧保持着恭谨:“是,大人!小人这就去安排,一有消息,便立时来通知您。”
他深知此事重要,不敢耽搁,躬身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庭院里,只剩下叶昭然与红儿、青儿三人,风吹过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昭然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总觉得此行只怕未必能够一帆风顺。
十几年过去,叶轻眉留下的东西究竟还在不在,都未可知……
第69章 信物
寰宇商会的体量何等惊人。
不仅足迹遍布诸国,其产品更是远销海外。
这东夷城便是寰宇商会远销海外最大的一处港口。
更不必说,随着北齐一战大破南庆之后,诸多改革之下,国力日渐强盛,背靠着北齐的寰宇商会其地位和影响力亦是水涨船高。
因此,只不出一个时辰,张友便传来了肯定的消息。
明日大概巳时一刻,太平钱庄东夷城主事金万钱将亲自在会客室恭候。
得到消息时,叶昭然正在庭院中练剑,也未多说,半个时辰后,这位主事的身份资料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金万钱,四十三岁,南庆户部出身,十年前因精通商贾之道、善处各方关系而被调往东夷城,担任太平钱庄主事。
此人平日里为人和气,见人三分笑,连街边的小贩都能跟他聊上几句。
可行事却极为严谨,钱庄的每一笔大额汇兑都要亲自核查,十年间从未出过差错。
卷宗资料里详细的记录了他的人生履历。
从南庆户部的小吏,到太平钱庄的分号掌柜,再到如今的东夷城主事,每一步升迁的缘由都写得清清楚楚。
连他的亲属、好友也都一一列明。
妻子是南庆一名普通秀才的女儿,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南庆京都求学,女儿则留在东夷城的私塾读书。
好友多是东夷城的商户与南庆派驻的官员。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不仅是南庆司南伯范建的远房族亲,还与东夷城剑庐四顾剑座下的三弟子颇有几分瓜葛。
“倒是个会钻营的。”
看到这里,叶昭然轻笑一声。
已然明白金万钱能稳坐太平钱庄东夷城主事之位,究竟靠的是什么。
既攀附了东夷城的武力核心,又背靠南庆的官方势力,在这鱼龙混杂的东夷城,恰好能左右逢源。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反而更看重这金万钱行事严谨的作风。
大略扫完资料,心中有数之后,叶昭然便将卷宗合上,随手放在一旁。
接下来的时间,他依旧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事。
上午在庭院中习武,裂玉扇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扇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又在收招时尽数落地。
午后便在书房练字,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想到哪便写到哪,天马行空,毫无拘泥约束。
傍晚则静坐冥想,运转天一道心法,将体内的真气梳理得愈发凝练。
他在静待次日的会面,也在为可能出现的变故做准备。
次日巳时一刻,叶昭然身着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在红儿与青儿的陪同下,来到了太平钱庄。
钱庄位于东夷城的核心商业区,三层高的青砖小楼,门前挂着太平钱庄的鎏金牌匾,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刚到门口,便有伙计上前迎客,见红儿递上的拜帖,立刻引着三人往二楼的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桌上摆着上好的龙井,金万钱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温和,见到叶昭然便起身拱手:“这位贵人,在下金万钱,久候了。”
“金掌柜客气。”
叶昭然回礼,在他对面坐下。
红儿与青儿则立在他身后,目光地扫过会客室的门窗,周身的气息虽收敛,却仍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威压。
简单寒暄两句,聊了些东夷城的商情,叶昭然便不再绕圈子,径直说明来意:“金掌柜,我此来,是为了取走一位故人十六年前在这太平钱庄的寄存物。”
金万钱眸光微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却并未表现出惊讶。
唯一心中有些惊讶的,便是十六年这个数字,属实有些过于漫长。
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温和:“贵人请说,只要核对无误,在下定当配合。”
叶昭然缓缓开口:“十六年前,寄存编号丙申二百四十七,寄存人署名木兰,这是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