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坠。
玉坠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荷花,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磨损痕迹,正是叶轻眉当年留下的信物。
指尖摩挲着玉坠,叶昭然的思绪悄然飘远。
那枚叶轻眉留下的木牌,实则是一种极为精巧的特制存储器,他五岁那年琢磨了一阵子,才用着巧劲小心翼翼地将其拆解。
里面除了这枚玉坠,还有一封书信与一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
信里,叶轻眉不仅给了他几个可信任的人脉,还留下了几句简短的嘱托。
十万两银票足够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那些人脉更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庇护。
可对他而言,这些都远不及最后几句嘱托重要。
信中明确说,凭这枚玉坠,可在东夷城太平钱庄取走一样“能护你周全”的东西,若取到之后遇到难处,可找一名叫做“五竹”的男子寻求帮助。
“叶轻眉倒真是考虑周全。”
叶昭然心中轻叹。
在当年自身已至绝境的情况下,她不仅能想着将他藏起来,寻得一丝生机,还为他铺垫好后路,这份发自骨子里的善意,着实令人敬佩。
思绪一闪而过,叶昭然顺手将玉坠递给金万钱。
金万钱接过玉坠时,指尖下意识地顿了顿。
这羊脂玉的温润触感绝非寻常玉石所有,他小心翼翼地将玉坠托在掌心,目光先落在表面的纹路的上。
那并非普通的装饰纹样,而是一朵雕琢得极为精巧的莲花,花瓣层次分明,连花蕊处的细微纹路都清晰可见,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他又用指腹轻轻摩挲玉坠边缘,那些细微的磨损痕迹触感平滑,显然是常年佩戴或存放才形成的,绝非刻意做旧。
他盯着玉坠看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贵人这玉坠,倒是件珍品。”
他轻声赞叹一句,将玉坠小心递回叶昭然手中,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
“贵人稍待,此事关乎多年前的旧藏,在下需亲自去库房核查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说着,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径直下楼而去。
他显然是意识到这件寄存物的特殊性,不愿假手他人。
第70章 变故
会客室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水在杯中蒸腾的轻响,袅袅白雾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叶昭然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龙井,茶味清甜回甘,面上倒也不见急色。
可这一等,便过了近一个时辰。
窗外的日头渐高,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也多了几分喧嚣,金万钱才匆匆返回会客室。
他的长衫下摆沾了些灰尘,额角渗出细汗,原本温和的笑容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歉意与无奈,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快步走到叶昭然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歉意:“贵人,实在对不住!
方才在下在库房翻查了所有陈年账册,又核对了寄存记录,您所说的‘丙申二百四十七号’寄存物,因为超过了最长积存年限,五年前已经按照钱庄的规矩,通过东夷城的万宝拍卖行送拍了。”
这话一出,叶昭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他虽早有应对变故的准备,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枚玉坠对应的寄存物,是叶轻眉留下的关键之物,如今竟成了拍卖品,流落到了不知谁的手中。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金万钱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金掌柜,太平钱庄的积存年限是多久?送拍前,为何不通知寄存人?”
金万钱连忙解释,语气愈发恭敬:“贵人有所不知,咱们太平钱庄的寄存年限通常是十年,当年记录中的木兰并未留下联系方式,也未预缴超期保管费。
五年前到期时,我们在东夷城的各大商号、客栈都贴了告示,可过了三个月仍无人认领,才按照规矩送拍。
这也是为了避免积压过多无人认领的物品,还请贵人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叶昭然面前。
“贵人您看,这是当年的送拍记录,还有万宝拍卖行出具的回执,绝非在下信口雌黄。”
叶昭然接过账册,目光扫过上面的记录。
字迹工整,日期、编号、拍卖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的回执上还有万宝拍卖行的印章,看起来并无伪造痕迹。
他合上册册,心中快速思索起来。
叶轻眉当年必然考虑到了超期的问题,没留下联系方式,或许是故意为之?
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这万宝拍卖行是东夷城最大的拍卖行,背后势力复杂,也就如今的寰宇拍卖行异军突起,背靠寰宇商会,才能与之竞争一二。
如此看来,想要查到当年的买家,恐怕并不容易。
“金掌柜,”叶昭然抬眼看向金万钱,语气缓和了几分,“当年这件寄存物,拍卖的是什么东西?买家是谁,可有记录?”
他知道,眼下追究责任无用,找到寄存物的下落才是关键。
金万钱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回贵人,当年的拍卖记录显示,这件寄存物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盒子,材质不明,盒子上刻着特殊的纹路,具体里面装着什么,拍卖行并未开箱查验。
至于买家……
万宝拍卖行有保密买家身份的规矩,除非有东夷城城主或剑庐的手令,否则几乎不可能调取买家信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在下可以帮贵人联系万宝拍卖行的负责人,看看能否通融一二毕竟,这是多年前的旧物,您又有信物在身,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昭然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却依旧平静:“那就有劳金掌柜了。”
话虽客气,他心中却早已不抱太大期望.
万宝拍卖行背靠剑庐,哪会轻易透露买家信息?
金万钱的通融,大概率只是场面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若有结果,掌柜派人去寰宇商会东夷城分部知会一声便可。”
说罢,他径直起身,红儿与青儿立刻跟上,三人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拖沓。
走出太平钱庄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昭然抬手挡了挡,眉头微凝。
他很清楚,时间拖得越久,那枚铁盒的下落就越难追查。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件物品辗转数人之手,甚至可能流出东夷城范围之外。
即便没有,可东夷城本就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局势错综复杂,为免夜长梦多,他还是必须尽快找到线索。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那既然是叶轻眉留下的东西,常人若没有相对应的手段,根本不可能打开,也不可能损坏。
不出意外,应当是与范闲手中的那个装着巴雷特的黑匣子是一样的东西。
叶昭然凝眉思索间,一旁红儿走上前,低声道:“公子,这金万钱的话,可信吗?会不会是他故意隐瞒了什么?”
叶昭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玉坠:“账册与回执看起来不假,他若真想隐瞒,不必亲自去库房折腾这么久。
只是这此物的下落,恐怕没那么容易查到。
万宝拍卖行的背后,毕竟站着整个剑庐。”
若非有剑庐在背后撑腰,万宝拍卖行只怕早就被寰宇拍卖行踩在脚下了。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叶昭然脚步一顿,当即对青儿吩咐道:“对了,我记得张友提过,万宝拍卖行每十五天举办一次拍卖会,算算日子,后天应该就是下一场。
你立刻回去通知张友,让他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给我准备一张邀请函。”
青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是,公子!我这就去办,保证日落前给您答复。”
她说完,脚步一转,身影很快融入街边的人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几人很快便回了府。
叶昭然则带着红儿,沿着街边慢慢往宅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的商铺与行人,实则在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后天若能进入万宝拍卖行,或许能试着通过拍卖行的老板或者其中老人的口中,找到当年铁盒拍卖的蛛丝马迹。
就在他们走过街角一处茶肆时,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望着叶昭然的背影,眼神有些出神。
此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军人的英气,正是当日在朔风关领军,与叶昭然统领的齐军抗衡三日、破城前主动退走的南庆大皇子李承儒。
他身边坐着一位身着东夷城官服的城主府属官,见他盯着窗外愣神,便笑着问道:“大皇子,您怎么了?莫非看到了什么熟人?”
李承儒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神:“没事,应该是我看错了。”
他总觉得方才那个带着位漂亮侍女的年轻人有些眼熟,那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气度,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他细细回想,脑海中却找不到与之对应的人物。
虽偶尔会有靖安王叶昭然的身影一闪而过。
但他曾在朔风关远远见过叶昭然,其身披金甲,周身散发着铁血杀伐之气,与眼前这个儒雅俊秀、手持折扇的少年,根本判若两人。
更何况,叶昭然此刻应在北齐闭关突破大宗师,怎么可能出现在东夷城?
更不可能以这副装扮行走在街头。
最终,他还是没能将二者联系起来。
他放下茶杯,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这位大人,咱们继续谈正事吧。
关于此次我南庆与东夷城建交的细节,尤其是商路互通与军事互助的条款,还需再敲定一番。”
他在朔风关战败后,虽未受严苛责罚,却也失了庆帝的部分信任。
恰逢他生母宁才人是东夷战俘出身,与东夷城有些渊源,庆帝便顺水推舟,将与东夷城联盟的任务交给了他,既是让他戴罪立功,也是想借他的身份,拉近与东夷城的关系,制衡日益强盛的北齐。
也算是肩负重任了。
茶肆外,叶昭然并未察觉自己被人注视,依旧带着红儿稳步前行。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东夷城的繁华喧嚣融为一体。
沿途虽有不少姑娘暗送秋波,甚至主动上前搭话,却也不曾有人想到,眼下这位看起来儒雅随和的俊美少年竟会是北齐那位名震天下的靖安王!
……
第71章 当街拦路
叶昭然带着红儿转过街角,离张友安排的宅院只剩一条街的距离。
街边的商贩正收拾着摊位,海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空气中还残留着海鲜的腥气,一切都显得平和寻常。
可下一刻,一群人横冲直撞地拦在二人面前,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宁静。
为首的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袍角绣着金线缠枝纹,腰间挂着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扣,手指上戴着两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浑身上下的配饰都透着富贵二字。
可他面色蜡黄,眼眶泛着青黑,眼神浑浊,一看便知是常年沉溺酒色、纵欲过度的模样,让那身华丽衣着都失了几分格调。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护卫,皆身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站姿挺拔,尤其是领头的护卫头领,肩宽背厚,太阳穴微微隆起,气息沉稳如渊,显然修为不低于八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