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然的身法快得如一道虚影,在剑林中东穿西绕,剑影闪烁间,只听“哎哟”“扑通”之声接连响起,不过半柱香功夫,二十余名道士便尽数躺倒在地,哀嚎声此起彼伏,再无半分战力。
吴士桢看得目瞪口呆,肝胆俱颤,双腿发软,刚准备转身迈步逃走,下一刻后领便被叶昭然如拎死狗般捏住,如同提着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事,踏着青石板路径直往山上走去。
沿途遇见的青羊宫弟子见少主被擒,纷纷拔剑阻拦,却都被他随手击退。
要么被点中穴位僵立当场,要么被无形剑风扫得跌出数丈远,口鼻溢血,根本无一人能挡其步伐。
青城山主峰的青羊宫笼罩在氤氲雾气中,朱红宫墙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苍翠欲滴。宫门前的青铜鼎燃着檀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檐角的铜铃,风吹铃响,本该清雅,此刻却透着几分凝重。
此刻,得知山下变故,宫门大开,百名道士列成两排,气势肃穆,为首的正是身着紫袍的青城王吴灵素。
他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只是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白,双目转动间满是阴鸷,周身还带着几分丹药的燥气,显然是刚从丹房中断了修行赶来。
他冷然盯着叶昭然,目光如刀,拂尘一甩,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威严:“放肆!竟敢在这青城山地界如此欺凌吾儿?当我青羊宫无人不成?”
吴灵素修丹道不修武道,却靠着旁门左道的房中术强行踏入指玄境,只是这境界虚浮得很,内里真气驳杂,稍遇强敌便会露怯。
此刻看着底气十足,心中却在暗暗打鼓。
叶昭然将吴士桢扔在地上,吴士桢摔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叶昭然淡淡开口:“令郎在山脚强抢民女,横行霸道,我只是代为管教。
青城王若懂道理,便该约束子弟,整肃门风,而非纵容作恶,玷污道家圣地之名。”
吴灵素脸色一沉,眼中闪过狠厉:“竖子狂妄!也敢教本王做事?”他冷哼一声,厉喝下令:“玉霄剑阵,结阵!拿下此獠!”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八名身着青色道袍的精锐道士立刻跃出队列,长剑交错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青色剑网,剑势如流云奔涌,正是青羊宫赖以成名的玉霄剑阵。
这剑阵由吴灵素偷学龙虎山秘阵改良而成,十八人配合默契,运转自如,据说二品之下无敌手,当年还曾凭借此阵驱逐过九斗米道的挑衅者,让青羊宫在青城山站稳了脚跟。
剑网铺天盖地压来,风声呼啸,剑气森寒。叶昭然却不慌不忙,腰间佩剑在手中挽出个圆润的剑花,身形陡然加速,如一道青影穿梭在剑阵之中。
他的剑招看似缓慢,却总能精准找到剑阵的破绽,剑脊磕击剑身的脆响连成一片,如同珠落玉盘。
第十八剑落下时,最后一名道士的长剑被挑飞,十八人尽数被点中肩井穴,瘫倒在地动弹不得,剑网瞬间溃散。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间,叶昭然甚至未曾挪动脚步,青衫上的褶皱都未曾乱半分,仿佛只是掸去了衣上灰尘。
吴灵素见状心头剧震,脸色愈发苍白,却强作镇定地再次下令:“神霄剑阵!护宫!来犯者,格杀勿论!”
话落,三十六名身带银纹道袍的核心道士立刻上前,手中长剑泛起淡淡的青罡,三十六道剑气交织成网,剑势启动时竟有隐隐雷鸣之声,正是当年吴素的剑侍赵玉台改良后的镇宫剑阵神霄!
这剑阵威力远胜玉霄,不仅能引动天地气机,更可镇压等闲一品高手,是青羊宫真正的底牌。
三十六道剑气同时斩出,空气被撕裂得发出尖锐的啸鸣,青罡凝聚成一条矫健的蛟龙形状,张牙舞爪地扑向叶昭然,声势骇人。
见状,叶昭然终于收起了随意姿态,素剑斜指地面,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周身气机缓缓铺开。
“此阵倒是尚可,可惜布阵之人火候不足,未能发挥其真正威力。”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拔高,剑势如银河倾泻,三尺青锋在手中化作万千光点,每一点都精准击在剑气的薄弱之处。
雷鸣声渐渐消散,青罡蛟龙在密集的剑雨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真气散逸在空气中。
被丢在一旁的吴士桢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抖。
他自小在青羊宫长大,曾以为神霄剑阵固若金汤,无人能破,却没想到在这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当最后一名道士被剑气震飞,重重摔落在地时,叶昭然已翩然落在吴灵素面前,素剑剑尖离他咽喉不过三寸,森寒的剑气逼得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你...你敢杀当朝王爷?”
吴灵素声音发颤,双腿已然开始打晃,方才的威严荡然无存。
叶昭然剑尖再近三分,寒气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杀了又如何?一个纵容子弟作恶、玷污道家清誉的草包王爷,死了想必也无人可惜。”
感受到这股凛冽无匹的杀意,吴灵素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侠饶命!是小儿不懂事,是本王管教无方!本王日后定约束子弟,绝不作恶!求少侠饶我一条狗命!”
他平日里拿捏着姿态,实则胆小如鼠,此刻早已将王爷的体面抛到九霄云外,只求保命。
叶昭然正欲开口,却忽觉身后传来凌厉至极的剑气,裹挟着如山岳般厚重的威压,直逼后心。
“阁下不请自来,却如此在青城山逞凶,未免太过放肆了!”
女子声音清冷如霜雪,只见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女子缓步走出,身形高挑挺拔,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弱,手中握着一柄白马尾拂尘,轻摇间,拂尘丝竟带着淡淡的剑意,锋芒暗藏。
她正是青城王妃赵玉台,昔日吴素的贴身剑侍,出身吴家剑冢的剑道高手,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赵玉台目光扫过满地瘫倒的道士,又掠过跪地求饶的青城王吴灵素,最后落在叶昭然身上,眼神锐利如剑:“玉霄、神霄剑阵虽非当世顶尖,却也是青羊宫立足之本。阁下既有此本事,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她周身气机涌动,虽未拔剑,却已有无形剑气弥漫开来,周围墙壁上的爬山虎竟被这凌厉剑气逼得纷纷退避,叶片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朱红的宫墙。
“咄咄逼人又如何?”叶昭然手中三尺青峰微抬,剑尖转而指向赵玉台,语气依旧平淡,“听闻你出身吴家剑冢,想必比这草包王爷懂些道理。纵容恶少为祸乡里,纵容门徒仗势欺人,这样的青羊宫,本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赵玉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拂尘猛地一甩,马尾丝如万千利剑般射向叶昭然,同时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吴家剑冢的规矩如何,还容不得你一个外人置喙!”
一瞬间,爆发的剑意让周围空气都变得凝滞,连山间的风声都戛然而止。
叶昭然侧身避开拂尘丝,手中三尺青峰与拂尘柄相撞,发出“铛”的一声金石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他只觉一股雄浑纯粹的剑意涌来,远比吴灵素那虚浮的指玄境扎实得多,心中不禁暗赞:“不愧是吴家剑冢出来的,这剑意倒是有几分意思,比那草包王爷强多了。”
赵玉台见一击未中,攻势愈发凌厉。
她的剑招带着吴家剑冢特有的霸道刚猛,招招狠辣却又不失精妙,拂尘扫过之处,地面被剑气划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她曾随吴素征战江湖,又在春秋战场上冲锋陷阵,实战经验极为丰富,此刻全力出手,竟让叶昭然也不得不收起小觑之心,凝神应对。
“吴家剑冢的枯荣剑法,讲究舍剑意而求天工剑招,你却将剑意与剑招融合得如此精妙,倒是难得。”
叶昭然一边闪避一边开口,三尺青峰在手中运转如风,时而如流水般柔和,卸去对方攻势;时而如惊雷般刚猛,反击凌厉。
他看出赵玉台的剑招虽强,却因常年辅佐吴灵素、经营青羊宫,被俗事所扰,剑意已不如当年纯粹,否则威力怕是还要更强几分。
第124章 大凉龙雀
赵玉台眼神微沉,看出了叶昭然此刻举重若轻的姿态,心中又惊又怒。
她咬了咬牙,那柄看似寻常的白马尾拂尘骤然散开,三千马尾丝如银针刺向四方,而拂尘柄中,一柄古剑应声出鞘!
剑身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周遭光线,却在刃口处隐隐流转着妖异红光,剑身上刻满繁复的云雷纹路,纹路沟壑间似有流光游走,一看便知是饮过无数鲜血、历经百战淬炼的神兵利器。
“既然你有此见识,便让你见识见识我吴家剑冢的真正剑道!”
古剑出鞘的刹那,周遭温度骤降,山间吹拂的和煦春风竟被这凛冽剑意逼得倒卷而回,宫门前的爬山虎叶片簌簌发抖,纷纷蜷缩起叶缘,连远处峰峦间的鸟鸣都戛然而止。
赵玉台剑势陡变,不再追求先前的迅疾诡谲,转而以剑意笼罩全场,每一剑落下都带着千钧沉凝之力,剑风呼啸,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路连同背后的青城山一同劈开。
这正是吴家剑冢的精髓。
以势压人,以意驭剑。
任你身法再快、招式再巧,在这如泰山压顶般的剑意笼罩下,也难逃锋芒。
当年吴素凭此剑道,白马出凉州,震慑江湖半百年;赵玉台身为其贴身剑侍,尽得真传,更在春秋战场上磨砺出杀伐之气,此刻全力施为,指玄境巅峰的修为尽显无遗。
叶昭然眼中终于褪去了那份漫不经心,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许。他手中素剑不再固守防御,剑鞘轻磕剑身,发出清脆鸣响,转而主动出击。
他的剑招看似平淡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繁复华丽的变化,却蕴含着天地至理:时而如流水绕石,避开赵玉台的刚猛剑锋;时而如清风拂柳,顺着对方的剑意顺势而为,看似退让,实则将那凌厉无匹的剑意一一化解于无形。
他的剑道不追求霸道,却包容万千气象,能以柔克刚,以简破繁,正是剑道中“返璞归真”的极高境界。
两人剑来剑往,剑光交错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剑气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如涟漪般扩散,将宫门前的青铜香炉震得轰然碎裂,香灰漫天飞扬;两侧的石碑被剑气扫中,应声断裂,碎石四溅。
烟尘弥漫中,两道身影快如鬼魅,只能看到一青一素两道残影在其中穿梭,偶尔闪过的剑光将烟尘劈开一道裂隙,又瞬间合拢。
吴灵素和吴士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宫墙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敢透过墙缝偷偷张望。
他们从未见过赵玉台如此拼命,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她的剑下支撑如此之久,甚至还能隐隐占据上风,这份实力,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激战百余回合,赵玉台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的剑意虽强,却始终无法突破叶昭然那看似松散、实则无懈可击的防御,反而被对方的剑招不断牵引,真气消耗巨大,原本沉稳的节奏渐渐乱了章法。
她深知再这样僵持下去,必败无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声清喝,剑势陡然拔高,周身气息暴涨,古剑上的云雷纹路瞬间亮起,显然是要动用压箱底的杀招。
“不必白费力气了。”
叶昭然却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招式。
他的出手速度突然加快,快到留下道道残影,一剑精准无比地点在赵玉台的剑尖之上。
这一剑看似轻柔,如春风拂过,却蕴含着巧妙至极的卸力技巧与剑意反噬之法,恰好落在赵玉台剑意运转的破绽处。
赵玉台只觉手中古剑突然失控,一股雄浑霸道的剑意顺着剑身反噬自身,胸口如遭重锤撞击,一阵剧痛传来,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前的素色道袍上,如雪中寒梅,触目惊心。
一瞬间,古剑脱手飞出,“笃”的一声重重插在宫门前的青铜鼎旁,剑身兀自震颤不休,发出嗡嗡的悲鸣,似在为其主人的落败而哀鸣。
赵玉台踉跄着后退三步,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昭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的剑道造诣怎么可能如此可怕?”
她出身吴家剑冢,自小便浸淫剑道,三岁握剑,五岁识势,十岁便已能与剑冢长老过招,后来随吴素征战,更是见惯了江湖顶尖高手的手段,自认剑道造诣在女子中已是顶尖,即便放眼整个江湖,也足以跻身一流。
却没想到今日竟会被一个年纪轻轻的无名小辈,在剑道上正面击败,而且败得如此彻底,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叶昭然收剑而立,青衫在风中风轻拂,淡淡开口:“剑道不止于剑招与剑意,更在于心。
你心中牵挂太多,心思太杂,剑道如何能纯粹?
心不纯粹,剑意便有破绽,即便招式再精妙,境界再深厚,也难臻至境,又如何能胜?”
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玉台心上。
这些年,她确实被俗事所困,一面要伪装成青城王妃,扶持吴灵素这个傀儡,将青城山打造成北凉的暗桩;一面要提防离阳朝廷的眼线,还要暗中联络北凉旧部,早已没了当年随吴素白马出凉州时的纯粹与洒脱,剑道也因此停滞不前,虽有指玄境的修为,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赵玉台望着叶昭然挺拔的背影,突然惨然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你说得对,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知道,自己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败得一塌糊涂,不仅是输在剑招剑意,更是输在心境。
她闭目引颈,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惧色:“动手吧。你既然赢了,我的命,包括这青羊宫,你都可以拿去。”
叶昭然却微微一笑,笑容清淡如远山云雾,他收剑入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谁说我要杀你?”
赵玉台猛地睁开眼,神情阴晴不定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那你要如何?”
她实在想不通,对方既然主动打上门来,为何偏偏留她性命。
叶昭然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赵玉台耳边炸响:“大凉龙雀。”
一瞬间,赵玉台脸色剧变,方才还带着几分释然的神情瞬间被冰冷取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警惕。
“不可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虽然奉徐骁密令潜伏在这青城山,将此地发展成了北凉的暗桩,为北凉传递消息、积蓄力量,可守护大凉龙雀,才是她最重要的使命。
这柄剑是北凉的象征,是吴素的遗物,更是留给徐凤年的传承之物,哪怕是死,她也绝不可能将此剑交出。
叶昭然看着赵玉台决绝的姿态,笑意依旧未减,然而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凝聚到了极致,原本温和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如剑。
他再次拔剑出鞘,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一挥。
恐怖的剑气横扫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利刃,数丈之高、由坚硬松木打造的青羊宫牌楼瞬间从中断裂,轰然垮塌,木屑飞溅,烟尘弥漫。
这一幕瞬间震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赵玉台在内,所有青羊宫道士都惊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赵玉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方才对方与她交手之时,根本就没有用出全力!
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剑,威力竟比之前败她的一剑还要强悍数倍,这等实力,便是寻常天象境怕是也难以比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