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皇城司亲兵营偏僻角落,丘处机起起落落,正将陈淼父母妻子一干人等送至营外接应的几人手上。
丘处机见杨康来了,说道:“未曾想到这皇城司外紧内松,竟教咱们这般轻易得手了。”
陈淼家人并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单独关押,故而丘处机顺手把那间营房内的别的在押犯人也给放了,免得吵闹,让他们想走的也悄悄得走,正好也给他们混淆视线。
他们几个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擅杀守卫,而是制住他们,以拖延时间。当然,不用多久,肯定会被发现的,巡逻的兵卒也不是傻子。
“杨教主未找到陈帮主?这位是?”丘处机问。
“本教光明右使张三枪。陈帮主不愿随杨某离去......”
杨康将陈淼的打算简略说了,丘处机听了大怒。
“陈兄弟糊涂啊!他哪能以为自己一死便可保上塘帮上下平安?不如留待有用之身,将来再找狗官报仇啊!贫道去劝他!”
马钰没拦住,丘师弟问了方位已经去了。
此时营中尚未发现端倪,一切如常。有逃犯也不谋而合找到此处隐蔽地点了,尴尬相视一笑,便翻墙出去。
王处一问:“师兄、杨教主,咱们还等丘师兄吗?”
马钰道:“白天营中松懈兵少,丘师弟带一个人出来应不是问题。不等了,咱们护送的人多,事不宜迟,赶快出城。”
......
众人行色匆匆从钱塘门裹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了城去,在西湖之北钱塘县履泰乡九曲里与韩宝驹汇合。
此时江南六怪里其余五人也来此聚齐了,甚至还带来了郭靖、杨妙真及传讯的上塘帮众张水生。
杨康没去怪罪张水生擅自求救,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靖哥儿与妙真姐,这般组合,属实是没料到。
陈淼家属共十一人,先由郭靖与杨妙真领头带着江南六怪护送北上。
不多时,丘处机已扛着一人奔走而至。
陈淼不愿走,丘处机直接将他打晕带来了。
丘处机道:“走!皇城司已发追兵!”
杨康问:“有多少人?”
丘处机讪讪不能答,我一带人跑路的,哪有功夫关注这个。
陈淼悠悠转醒,答道:“皇城司不愿使事实际扩大,估计只是上一指挥使陈堰领其属六百人来追捕。陈堰是我结拜兄弟,他愿保我家人流放岭南不死、上塘帮由原副帮主接替依旧。”
杨康道:“听起来马蹄声声势确实不大,先拦一会儿,让江南六侠他们走远些,免遭追击。”
丘处机道:“区区一名指挥使而已能做得了什么主,陈兄弟,你不能听信狗官谎话,枉送性命。”
张水生亦劝道:“帮主!莫副帮主一上任便改了兄弟们例钱分配、更有许多克扣,他还诋毁帮主私心谋反!他跟皇城司狗官沆瀣一气啊!”
陈淼道:“是我教他做的,若有我无我,上塘帮还是一个样,皇城司能放心让咱们抱团么?”
杨康顿觉这位八尺大汉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才,给杨铁心送去发挥余热正好。人救都救出来了,总不能还回去吧?
张水生无言以对,顿时反思起来自己不听从帮主吩咐,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但转念一想,凭什么就该帮主主动将诸事拦到身上啊!是全真派先找上的帮主、是明教又后来找上的上塘帮,面对他们这些高人,帮主能拒绝吗?
张水生心中无比迷茫,当初随帮主、教主、群侠做得大事的兴奋自豪,被现实后果随之而至击碎。
说话间,杨康远见追兵已至,皆为人高马大的骑兵,皇城司亲从官都为禁军里优中择优者,一见之下,确实声势不凡。
不过所携兵器皆为常规制式,未携弩箭、火器,显然是临时出动,未从库中登记取用。
而且来的也不是几百人,似乎不过几十骑而已。
杨康放下心来。
“马教主,结天罡北斗剑阵,先给他们个下马威。”
第64章 九曲丛祠埋尸处
一道剑芒斜挥至七丈之外,随后更是接连三道相继而去。
全真七子心下不由震惊,杨教主这内功更加出神入化了!咱们七人合力,也远不及他一人为枢纽也!
更强、更远了!
冲锋在前的四五骑当即人仰马翻,马儿被截断了前肢倒在地上嘶鸣。
后来的骑兵顿时勒马止步,不敢向前。
摔伤的被同伴小心翼翼拖回,众人无不震惊,挥挥剑便能隔空断肢,这几个道士莫非是剑仙?
看出对面几个道士并无伤人之意,皇城司上一指挥使陈堰下马上前,通报姓名,又果断道:“陈淼,我拿项上人头保的你家人,你不能害我!”
他为了能劝回陈淼,带的都是相识的心腹兄弟,万一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好不使流传出去。
丘处机斥道:“既是结义兄弟,你便该助他脱身!你那宋贼破官还有什么好当的,速速反正,送陈兄弟离开!”
陈堰亦怒道:“你这腌北人,莫要挑拨离间,此间诸事皆由你们全真道士挑起,连官家都不在意什么《武穆遗书》,你们非要来凑什么热闹!引来魔教反贼、害了陈淼前途性命,还有什么脸面在此狺狺狂吠!”
众骑心道:“指挥使甚勇!”
“还有,你这贼道劫人就算了!为何还把别的押犯放了!使七八个金国间细逃了!”
说完,陈堰感觉有些冲动了,连忙退至马后,生怕被一剑砍了。
杨康:“......”身为大金国小王爷,我要谢谢你吗师父。
丘处机怒而驳斥:“我明明放了三四十人!你怎知逃的是金国间细!”
陈堰再探出头来对骂:“别的都是在临安有家有业的哪个敢逃?除了那几个行商间细,都乖乖待在牢营里呢!我看你这全真派道士,莫非也是金狗细作?你就是丘处机罢!?陈淼兄弟,你莫要误信了金狗,他当年就是诓你,现在还来害你!快随我回去!”
他举起手势道:“取箭、张弓!”
丘处机给骂得脸色黢黑。
杨康道:“丘道长不必自责,你看江南群侠、陈帮主为阻金国高手来犯,你一呼即应!事成之后,临安城中又有许多百姓拍手叫好!误释奸人只是一时失察而已。”
陈淼道:“能与丘大哥共襄义举,小弟从未后悔,小弟武功低微,但侠义之心从来未减。”
丘处机:“陈兄弟......”
陈淼绕过八人剑阵,近前向陈堰商量。
“事已至此,也不好教各位白追。不如这样,取了陈某尸身回去复命,只说陈某家人在逃亡中亦被射杀、失而不得,陈某保证,他们绝不会再回临安。”
“全真派诸位道长亦不与各位为难,如何?”
陈淼已生赴死之念,此时竟也安排起来他向来敬重的丘处机等人。
陈堰盘算人死账消,带个死人回去其实也更好,反正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而且若教手下兄弟伤亡过多,那还得吃挂落。
绝不能汇报是明教来劫,只说是又有金国高手来救细作,顺手灭了坏他们好事的上塘帮陈氏一家,咱们上一指挥一众奋力抵抗、英勇追击,终于抢回了陈淼尸首,并且将细作尽数诛灭。
没错,那些逃跑的细作,他是下令追杀的。
陈堰首先应下陈淼所求。
丘处机亦默默答应。
杨康虽不解古人重义而轻生死之念,但也尊重其个人选择,或许他真的把上塘帮中上千家生计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吧。
他既未请张水生来求救,亦未随自己离开,被丘处机强行带走后仍不愿独去偷生。
陈淼向张水生拱手道:“张兄弟,你还未在这边成家,不如与道长们一同北上吧。若有机会,我父母妻子儿女还请你帮忙照顾一二......”
他这回也不说什么“父母妻子请养之”,自己都没做到承诺,哪里好意思请托张水生。
张水生只是流泪摇头。
陈淼转身再看向丘处机,笑问道:“丘大哥!小弟多为私心所计、只念着帮里的家家户户,算得大侠么?”
不待丘处机回答,或许是怕丘处机又以武功而论,他又道:“陈堰兄弟,射我后背罢,才像个追杀的样子!”
言语间,他已被十余箭射杀。
“撤!”
陈堰捞起陈淼尸首,嘴里骂着:“死鬼大侠,你妈的真是个傻瓜,跟着兄弟升官发财吃香喝辣不好么?你妈的就是年轻时候遇到这个道士,跟疯了一样!”
说着,他取下弓箭,朝着丘处机射了一箭,但给杨康一人挥出一道剑芒将利箭直直地摧为灰飞。
陈堰眼睛都看直了。
“全真妖道,我们后会无期!赶紧撤!”
“大哥!咱们不给陈淼兄弟报仇么?”
“报什么仇?人是我杀的!你要找我报仇吗?”
“是全真妖道逼死的啊?”
“别放屁了,是他自己寻死......”
陈堰带着人马已远去。
几人再看张水生,他奔向陈淼中箭身亡处伏地痛哭,不一会儿竟没了动静。
丘处机上去查看,一脸茫然,张水生竟插了柄短刀在心口,自责坏了陈淼为帮众所计,亦随之而去。
他并不知陈淼与陈堰之中有何故事,杨康见着丘师父表情,便知他也不知内情,甚至跟自己一样,也没问过张水生名字,不由得摇了摇头,环视四周。
这九曲里正有九曲丛祠、处处荒坟,杨康便刨了个坑将张水生埋了,也不立姓名,免得皇城司的回来见着他名字,牵连其朋友。
杨康见丘处机依旧眉头紧锁的模样,担心丘师父别走火入魔了,开解道:“听闻这九曲丛祠乃当年临安狱卒隗顺偷偷背负岳武穆遗骸掩埋之地......”
马钰被杨康一点就透,接话道:“岳武穆为南朝百姓免遭内乱、甘愿受死,陈帮主亦是为了帮众生计......其仁重、其义同,咱们哪里会指责岳武穆为何不拥兵自重、起义造反呢?陈帮主甘愿赴死,亦是成全了他的忠孝仁义。”
丘处机默默点头。
张三枪嘀咕道:“你们北人说得轻巧,可谁真的想死呐。”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你这个光明右使,还不如人家陈帮主通透,本尊罚你将教义重抄十遍!还有,全真教义虽是性命为本、但亦有苦己利人之说,与咱们大云光明教殊途同归,你莫要乱嚼舌根!”
杨康一巴掌拍在他敦厚的肩膀上,不会说话不要瞎嘀咕。
张三枪瞪大眼睛,他真的比我更像教主啊!
丘处机看着张三枪,嘴巴微颤,承认道:“张右使说得对,是贫道错了。”
王处一、刘处玄等人面色尴尬,丘师哥/弟当初直接找上上塘帮,确实没给人家选择的机会。
马钰此时心中更加无语,自己的这位师侄到底要把明教教主的身份用到什么时候啊?
还有,这位光明右使张三枪,怎么就直接认了康儿当教主了?
他该不会自己真的就是教主,见康儿既行明教教义、武功又高,直接把教主之位让给他了吧?
一念至此,马钰顿时绷不住了。
我这全真教主之位,何时才能卸任?
......
众人拜别张水生无名墓,离开了九曲里。
全真七子按着约定方向,去追江南六怪他们,护送陈淼家眷去往山东安顿。而杨康与张三枪却不紧不慢在后面吊着,以防还有追兵。
还好,陈堰并未食言辜负陈淼,或者说上塘帮只有陈淼重要,其家眷跑了也就跑了,后续再无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