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为一个文明选择道路，到底是像蓝星文明过去不知多少万年那样，还是选择成为艾玛。
见鬼，他怎么可能作出这种选择！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寻常的大学教授就能将他骂得狗血喷头，而现在他却要为整个蓝星文明选择道路。
艾玛说道：“你不用急着做决定，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我们有很多时间。”
孔笙茫然地想要点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头在哪里。
他又被塞进那条窄窄的管道，他在管道里爬啊爬，最后终于挤出来。
眼前是宿舍天花板，天已经放亮。
刚才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
可那真是梦吗？
还是说他真得掌握着蓝星文明的命运？
“不是梦，孩子。”
熟悉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孔笙吓了一跳，问道：“艾玛？”
他在蓝星也可以与艾玛对话？
艾玛道：“种子在哪里，艾玛就在哪里，艾玛早就在你的身体里了。”
这种感觉可并不美好…
孔笙心想。
可为什么这种感觉不美好呢，他不总在抱怨人与人间的隔阂吗？
他总在为人与人间无法互相触及的遥远距离而悲叹。
每个人都生活在不透明的壳里，谁也没法看到对方的内心，人与人之间的不安全感，以及所有的猜忌和伤害都由此而来。
这是人类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不总是这么想吗？
现在他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每个人不透明的壳剥掉。
所有人都会赤裸裸出现在彼此面前，就像是晶莹剔透的水晶，里面没有阴暗的角落，互相照耀着彼此。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吗？
他可以大胆地向学术权威提出最尖锐的问题，而不用担心对方会误解他的心思。
不，他甚至不需要提出问题，因为他们两个人会共用同一个心灵。
爸爸妈妈不会再没完没了的争吵，因为那只不过在伤害自己。
没错，所有人都会是艾玛，你不可能跟自己争吵。
这是多么理想的世界。
可他为何会觉得不安呢，他的身体里寄居着一颗艾玛的种子，这颗种子使艾玛住进自己的心灵中。
他的心灵中像是被人安装了小小的监控，可以监视他最微妙的念头。
这一点让他感觉不安。
他不希望变得透明，他不希望剥开心灵外面那层壳。
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为何要排斥这点？
孔笙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倒霉蛋，他走在自己的路上，结果两辆大卡车突然失控，不约而同向他撞来，他会挤压得粉身碎骨。
而现在情况更加糟糕，向他撞来的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世界艾玛，一个是他怎么看都不顺眼，却莫名其妙不能割舍的蓝星。
还不如让我毁灭算了！
孔笙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地球咖啡馆。
如果可以和老板交流，或许可以让他明白自己的内心。
可惜他知道，艾玛不会让他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的。
虽然如此，他还是走进咖啡馆。
今天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一对正在暧昧期的男女一边喝咖啡一边拉扯。
孔笙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欲拒还迎的各种话语和举动，感觉这多少有些矫揉造作。
她明知道他喜欢她，而他也明知道她肯定会接受自己的心意，可他们还在那里拉扯，就是不肯把最后的心意挑明。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没有意义的过程呢？
孔笙突然想到，就在昨天，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与叶珊珊谈天说地的各种闲聊着。
叶珊珊是他的一个意外惊喜，他从没想过，在班级里竟然有这样一个几乎从没聊过天的女孩，竟然在默默喜欢他。
得知这个情况的时候，他心里又是惶恐，又是紧张，他好像也变成那边矫揉造作的情侣，小心翼翼地与叶珊珊聊着各种问题，却刻意避免触碰最为关键的那个可能彻底改变两个人关系的问题。
第173章 救赎
他为什么要避免触碰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在害怕什么吗？
孔笙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不重复一遍呢。
他拿出手机，约叶珊珊在地球咖啡馆见面。
叶珊珊没有让他久等，很快便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在等叶珊珊赶到的时候，孔笙莫明地有些心烦意乱。
人在什么时候会心烦意乱？
反正不是事态明了的时候。
一旦事态明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不会再像他现在这样心烦意乱。
这是属于事态未定时的内心骚动。
如果人类彼此透明，就不存在这种事态模糊的状态，也就不存在这种心烦意乱的情绪。
这就回到了起点。
艾玛给他的这条道路，看上去都是好处，可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不安。
他甚至给不出任何一个反对的理由。
难道只是一种惰性？
这是人类的一种习性，一旦在某种生存状况中生活久了，便会自然将其看做理所当然，哪怕更合理的生存状况到来，他们也会抱着固有的观念和习俗不放。
这种情况，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中屡屡发生。
每当社会变革的时候，变革者总会发现，那些他们想要解救的人，却总是给他们最强烈的抵抗。
现在的他是否就是这种状态？
他在用自己非理性的惰性，抗拒一种能给蓝星文明带来救赎的道路。
这让孔笙心里有些惊恐。
这个责任太大，他负担不起。
咖啡馆门响了，方择走进来。
孔笙高兴地站起来打招呼。
方择走到他对面坐下。
孔笙笑道：“还以为您今天不在店里。”
方择笑道：“我出去办了点事，刚赶回来。”
孔笙道：“很少看到您外出。”
方择点点头，说道：“能让我走出咖啡馆的意外状况不太多。”
“你好像有心事？”
孔笙迟疑地点点头，说道：“我在想一些问题。”
“方便说一说吗？”
“当然。”
孔笙道：“刚刚我看新闻报道，各国又在呼吁提高军费开支，他们好像以为新星共和国表现出某种危险的野心，这种野心对普通人社会不利，所以他们觉得有必要增加军费，以防止新星共和国可能的攻击。”
方择道：“你觉得呢？”
孔笙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我根本不知道新星共和国的议员们在想什么。”
“不仅我不知道，除了那些议员本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甚至那些议员自己都未必清楚。”
“你不觉得荒谬吗，人类就像是个黑匣子，没有人能确定别人的想法，人们的一切推测，充其量不过是没有依据的猜测，我猜测你可能对我有敌意，可事实如何呢，谁也不知道。”
“人类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们的武器可以将星球表面摧毁许多次，让人类文明一天退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可我们只能依靠毫无依据的猜测，来决定是否运用这些恐怖武器。”
“如果某天一个掌握这种危险武器的家伙，他猜测他的敌人想要攻击他，他就有可能先发制人，把这种致命武器送到敌人的领土，谁也不能阻止他，然后整个人类文明都会为他的被迫害妄想症陪葬。”
孔笙越说越激动，他不像在说明一种客观情况，倒像是在为自己的某些想法辩护。
他说道：“所有这一切都由于人类是不透明的，没有人能看清别人的内心…”
“除了极少数超凡者，所以各国研究最多的就是防止心灵类超凡者窥探自己的内心。”
“如果有一种办法，能让人类对彼此开放内心，谁也没法再欺骗对方，这个世界将会从此彻底摆脱战争和毁灭的阴霾。”
“你说这是否理想的社会？”
方择点点头，说道：“是挺理想的，不过只是部分人的理想世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方择道：“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世界的，不过也有人不会希望什么都变得透明。”
“人很容易因为现实不够理想，而赋予某种想象社会以更高的期待，不过还是要看到，这种想象社会的一切美好，都是现实世界赋予的，而不是它本身就具有这些优点。”
孔笙沉默不语。
老板的话很有道理，可是对于当下的局面没有帮助。
现在人类文明必须在两种道路间作出选择，不可能再继续犹豫彷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