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此番来此并没有提前通报,故而春神湖首富王家并没有得到信息,也就并没有如同原著中那般举家前来接待。
就着夜色,徐凤年先是让赵玉台带着姜泥等人在船上等候,他则是独身一人踩着水面往春神湖深处而去。
等来到湖心深处,寻着一个僻静的场所,徐凤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面朝大湖轻轻撕开。
这并非是召唤真武真身,那样的反噬即使是如今的徐凤年也不愿意随意承受。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昨日重现符,其效果也只是简单的重现出真武大帝附身之时所展露的意象与威压罢了。
只见华光乍破黑夜。
徐凤年眉心处枣印红光闪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蔓延开来。
半晌,水浪蓦然哗啦作响,湖面上浮现一坨庞然大物,龟甲阔达两丈,负大碑。
踩上鼋背,徐凤年背靠着无字碑盘膝而坐,意识内敛,寻觅着冥冥之中那一点幽光而去。
霎时间,春神湖上,天地之间骤放光明如白昼,大鼋低吼,一尾巨蟒蛇翻滚出湖,与之相缠。
梵音仙乐阵阵不绝于耳。
有天女当空散花,一闪而现,复尔一闪而逝。
徐凤年只觉得脑海中地覆天翻,不知被倏尔卷起的龙卷卷飞了多久,方才安稳下来。
他睁开双眼,入目所及,乃是一尊身着玄袍,仗剑怒目,足踏龟蛇的神人。
神人的神色说不出的郁闷,在瞧见徐凤年的第一眼,便忍不住的怒骂出声:
“好你个狗东西,老子不去找你,你反倒找起我来了!”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徐凤年面色古怪,可自古以来输人不输阵,他也不是泥捏的没有火气,当即对着真武中指一竖,口中大声道:“我淦恁娘!”
真武原先似乎还想接着说些什么,被徐凤年这么一骂,想说的话直接就被鲠在喉间。
毕竟是生前的大秦皇帝,死后的真武天尊,只见他大袖一撇,右肘搁置在膝上,用一个极其霸气的姿势,淡淡吐出一句:“汝母婢矣。”
两人就这样对喷起来,原本两人针锋相对,势均力敌,一直到徐凤年一气用尽正在换气的空档,真武这才发作起来。
他指着徐凤年的鼻子,用徐凤年闻所未闻的华丽词藻,以他本人为中心,祖宗十八代为半径一顿输出。
语言引经据典,话术贯彻古今。
一直到徐凤年被喷的脸色都僵硬住,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方才停嘴。
“呼~与我对骂,你还差得远呢!”真武吐出一口郁气,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天上骂战千千万,有一半都是真武挑起的,千年以来未过有败绩:“说说吧,你来寻我何事。”
徐凤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选择先做了段时间的心理建设,平复一番红温了的心情,真武也不着急,就这么看着。
好半晌,徐凤年脸色才恢复正常,他大大咧咧的坐到真武面前,张口就是:“将来我可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攻打离阳京城,提前与你打声招呼。”
“还借?”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真武便止不住的火大,登时便冲着徐凤年质问起来:“我还没问你,三个月前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气运会突然少上一大截!”
三个月前?
徐凤年仔细一想,这个世界的三个月前,不正是自己刚从大奉回来那段时间吗,他说他那时候因为气运反噬所遭受的重创怎么好的那么快,合着是因为冤大头在这呢。
“看你这表情,果真是你!”真武见此,哪还能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猜测没有错,眼前自己这个转世身就是罪魁祸首,咬牙道:“那是朕的气运!是朕这一千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气运!”
“咳咳咳……”徐凤年尴尬的咳了咳,讪笑道:“我不就是你吗,气运这东西,给我用给你用不是都一样嘛。”
“好一个都一样,给老子滚出去!再敢动老子的气运,老子就砍爆你的头!”
“唉……”未等徐凤年争辩,一股不可阻挡的斥力从真武体内爆发出来,徐凤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撞碎。
等到意识回归身体,这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同样从灵魂反馈到了肉体上,徐凤年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暗骂真武大帝不是东西。
也所幸这话只在心里想想,没有宣之于口,不然他还真没脸去接落在自己身前的一柄袖珍小剑。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徐凤年耳边传来声响。
“好嘞。”徐凤年满嘴答应,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等到身上的疼痛稍微好些,摸了摸巨大的鼋头,纵身踏浪而去。
等回到船上,在甲板上眺望已久的姜泥等人连忙来迎,徐凤年也顺势倒在姜泥和青鸟的怀里。
青鸟急道:“殿下怎的伤得这么重。”
“没事,去做了笔无本万利的交易。”徐凤年蹭了蹭青鸟的脸蛋,在二女的搀扶下回到船舱里。
“刚刚湖那边传来一股可怕的气息,是你弄出来的?”先前菩萨和金刚姐弟两都被吓的蜷缩在角落里,而徐凤年消失的时机又如此巧合,姜泥很快便猜到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泥儿你与我呆的久了,果然聪明了许多。”徐凤年呵呵的笑着,等到几女确认徐凤年确实并无大碍之后便回到各自的房间里相继睡去。
反观徐凤年,他在这个时候可是一点也睡不着。
他从眉心处取出真武给的那一柄蕴含着他一成力量的法剑,左手从纳戒里一摸,一沓空白的儒家法术书页便出现在他掌中,被他挨个录入这柄法剑的气息。
此界规则不允许仙人随意插手凡间事宜,若是仙人执意下界,修为也会大降。
可通过请神之类的凡间秘术降临便不会有此种顾虑,是以龙虎山之流一直能在天下道门中独占鳌头。
仙人转世身便更是如此。
真武给予的这柄法剑便是他能在规则范围内能做到的极限。
可真武的极限并不是徐凤年的极限,手握儒家法术书的他,深知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他手上有着十张刻印的法剑与一柄法剑本体,这代表着他能在人间毫无任何阻碍的使用出十一次真武大帝一成功力的机会。
至此,他才真正能做到,凭借自己在雪中世界横行无阻,无论是江湖还是庙堂,都再没有人,没有事,能阻挡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赵淳,等着我,可别死了。”徐凤年的视线穿过层层阻碍,越过万水千山,落在那万里之外的京城深处,离阳皇帝的身上。
……
“咱们就不能换条路吗?”
三日后,襄樊城外,望着阴森森的城楼,姜泥一阵害怕,她可是知道,襄樊城可是有着十万冤魂呢。
当年围城之战,徐骁将襄樊城整整围困了十年之久,城内百姓将士至死未降。
只是在那十年间,城中人如牲畜论斤卖,城中粮尽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再尽再食人。
慈母割肉喂子女,恶父丢儿入烹锅,人间百态,善与恶都在那座鬼城中被极端扩大,一寸墙头一寸血,一寸草木一寸悲,襄樊阴气之重,无法想象。
“你在指玄境界前行已久,放在道门可都是有封号的大真人了,怎么这么怕鬼?”徐凤年好笑道。
“指玄跟怕鬼有什么关系!”姜泥紧紧抱着身边的赵玉台,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听到了那些冤魂在她耳旁惨叫。
“别怕,”见姜泥确实害怕的紧,徐凤年上前拉住她的小手,温柔地道:“城是徐骁下令围的,我是他的儿子,要是有什么因果报应,全应在我身上好了。”
“我……我会保护你的!”姜泥缩在徐凤年的身后,声音虽怯,却极为坚定。
徐凤年点了点头,扶着姜泥将她扶到马上,他自己则是牵着马,和老黄、青鸟、赵玉台三人步行。
“殿下,你就这么确定温华那小子在这吗?”等到迈过护城河,正式进入襄樊城中,老黄方才问出心中疑惑。
“别忘了你们家殿下可是有仙缘的。”徐凤年故弄玄虚的笑了笑,先是带着众人找到客栈,等到吃饱喝足以后,才提出在城内逛逛。
与印象中酆都鬼城的阴气森森并不相符,襄樊内里颇为锦绣繁荣,远非北凉城池可以媲美,靖安王赵衡二十年用心经营,腹中经纬韬略可见一斑。
“可有什么想买的?”一街繁华的摊店前,徐凤年看向身后姜泥、青鸟二女,赵玉台嫌外界吵闹,待在客栈没跟过来,老黄则是说自己要独自寻找乐子,早早的脱身。
青鸟摇了摇头,珠宝首饰、古玩字画都非她所喜,她的生命里只要有眼前的少年就够了。
姜泥同样摇头,在江南那段时间,她想要的、缺的差的都已买过,如今再看这些首饰玩物,也没了当时那般的触她心弦。
“有钱还没地花了。”徐凤年无奈的摇了摇头,一左一右拉起两人的小手,道:“那我们便游湖去。”
街道旁边便是天下名湖之一的瘦羊湖,仅就风景而言,屈居名湖探花,恰好徐凤年选的客栈便在瘦羊湖边,不过两步的路程。
“你不找人了吗?”姜泥被拉着跟在徐凤年身旁,从先前他和老黄的谈话里,她能看出那位叫温华的游侠对徐凤年很重要。
“你说温华?不打紧,这小子命硬,早一天晚一天也死不了,襄樊城这么大,指不定他在哪家青楼妓院里逍遥快活呢。”徐凤年无所谓的吐槽起来,反正温华不在,可不就让他随意编排。
只是谁料他话音刚落,街道的拐角处就传来一声笑骂:“好你个姓徐的,两年不见就这么诋毁你温华爷爷。”
第250章 好活,当赏
徐凤年回过头,瞧着街角处握着木剑衣著贫寒的年轻游侠,眼角流露出笑意,嘴上却是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这不是温华温少侠嘛,两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我还等着你小子扬名立万好跟你占点便宜,怎么还是这幅死样子,几顿没馒头吃了?”
“嘿,我看你是讨打?”温华提起木剑来打,只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的他哪还有打人的力气,等他冲到徐凤年面前时,已经是累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吃饱了再打?”
“行!”徐凤年请客,温华自然是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揣着木剑就跟着徐凤年回到客栈,他本意也就是点两个馒头垫吧垫吧,谁承想徐凤年大手一挥就是一桌子好菜加一壶陈年佳酿。
看着侍立在徐凤年身后的姜泥和青鸟,这让温华不禁感慨道:“果然是阔绰人家的少爷,一娶就是两个漂亮媳妇儿不说,出手就是豪横。”
“以后就跟哥们混得了,保证顿顿好酒好肉。”徐凤年趁机搭上温华的肩膀,诱惑道。
“可别。”温华连连摆手拒绝道:“吃你一顿两顿算是兄弟你请客,顿顿都吃你的可不就成你家下人了,我可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倒也是。”徐凤年心中微微叹气,虽然他也想让温华过得好一点,可话是这么说,理也真是这个理,别看这小子平时邋邋遢遢,心气可比谁都高,他不可能无偿接受他的援助。
因为这在温华看来,更像是施舍。
徐凤年也没辙,他更愿意温华没脸没皮一点。
“还没问你,老黄跑哪里去了?”温华一边嗦着鸡锁骨,一边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询问道。
徐凤年一洒手:“入了城就跑没影了,估摸着是不知道跑到哪家寡妇家里偷看人家洗澡去了。”
“那就成,我行走江湖可难得就你和老黄两个朋友。”温华叹了口气,满手油腻的抓起鸡腿啃了起来。
徐凤年就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看着。
直到温华跟个饕餮一样把桌上的饭菜消灭个干净。
“好了,菜也吃完,酒也饮尽,我也该上路了。”温华随意的用褂袖擦了擦嘴角,接过青鸟递过来的装满酒水的酒葫芦,道了一声谢谢弟妹,使得清冷脱尘的青鸟难得弄了个大红脸。
“不等老黄了?”徐凤年问道。
“江湖路远,要是有缘,总会再见。”说着,温华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早前说要请你吃顿上好的酒肉,不曾想这回遇上反倒是又欠了你一顿,下次见面两顿给你一起补上。”
“好,一言为定,下次见面,咱们温少侠可以一定要名扬江湖啊!”
“一言为定!”温华大笑着转过身,潇洒的朝身后摆了摆手,大步流星的踏出门去。
除了姜泥之外,任谁都没有发现,温华的木剑上,竟然不知何时缠绕上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
“值得吗?”他身后,姜泥小声的开口道。
“值得。”徐凤年目视着对方远去,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一张底牌换兄弟心中的江湖,血赚不亏。
……
与此同时,在一城之隔的襄樊城另一侧,一位老人佝偻着身子盘坐在棋盘前,手中黑子迟迟不肯落下。
“为何,天数变了……”
满是不可置信的呢喃声里,老者将棋子放回一旁的木制棋罐里。
心血来潮间,他好像看到,那个叫温华的小子剑挑天下,若是他此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便会死。
“徐凤年?真武?还是说……”老人喃喃自语间,竟惊愕的发现,眼前的棋局全乱了。
……
出襄樊,过青州,只因未去招惹那靖安王,这一路上便风平浪静,天下第十一人的王明寅没来,骑着熊猫肩扛向日葵的呵呵姑娘也没来,还有一心要杀自己的赵楷也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