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所思所虑,当真是算无遗策。”轩辕青锋嘴角动了动,最终也只是从冷笑变作苦笑,退后一步,深深作揖道:“明日之后,轩辕家便唯殿下马首是瞻。”
轩辕敬城之后,轩辕青锋也离开了世子殿下下榻的道观。
有不少人都暗自痛心,轩辕家的大小姐可算是彻彻底底的被北凉世子吃进嘴里了。
只是这份痛心还没持续多久,他们便被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震昏了头脑
轩辕家内乱,大少爷轩辕敬城先后击杀二弟轩辕敬意与三弟轩辕敬宣,再在大雪坪上当着众人的面突破陆地神仙,逼得生父轩辕国器退位,再以天劫之威,使得老祖宗轩辕大磐与他一同丧命天劫之下。
这还没完,紧接着第二波消息又是流出
轩辕敬城之女轩辕青锋带着数十位一品高手空降大雪坪,强势夺过轩辕家家主之位,更是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毙掉了一尊抵达到金刚境界的二房客卿。
何谓轩然大波,这便是轩然大波。
这些时日逗留在徽山脚下与龙虎山脚下的游人武夫接连吃了两三个大瓜,都直呼不虚此行,往后余生茶余饭后,都不会再缺吹嘘的资本。
徐凤年则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在轩辕青锋彻底接手徽山之后便带着众人洒脱的乘船离去,他还得去上阴学宫接回二姐。
“你就这么悠闲,一点也不怕?”瞅着徐凤年优哉游哉的躺在甲板上晒着太阳,本名贾佳嘉的呵呵姑娘蹲在他身边好奇的戳了戳他的脑袋。
反正现在呵呵姑娘也找不到黄龙士的位置,徐凤年也就顺势邀请她陪自己走上一程,要是真遇到什么能让他惨死的事件,有她在身旁也好有个了断。
这么一说,呵呵姑娘欣然同意。
“怕什么?”徐凤年不解的问道。
“江湖上如今流言四起,都说你手上有着能让人快速提高武功境界的方法。”呵呵姑娘将手里的纸条盖到徐凤年脸上,这赫然是刚刚黄龙士飞鸽传书给她的信件。
也不怪江湖人如此想,实在是事情太过巧合。
原本在外人眼里只会死读书读死书的轩辕敬城偏偏在见过北凉世子几面之后,武功扶摇直上,一人抵达陆地神仙,一人则是从中三品一跃成为金刚境界的高手。
加上世子殿下自己,原先不过是一介横行北凉的纨绔,却能在几年之内做到拼死人猫韩貂寺,龙虎山下杀仙人的壮举。
是以,这则流言一出,江湖中人人皆对世子殿下趋之若鹜,恨不得当场跪地拜为义父。
“有什么好怕的。”徐凤年懒洋洋地睁眼看向天空中的云彩,他也收到过拂水社传来的类似的信件:“指玄以上自然不会信,真信了这个的也定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何须为了他们让自己烦心。”
“说的也是。”呵呵姑娘思索的一番,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也就不再忧心,学着徐凤年的样子躺倒在甲板上,看天上云卷云舒。
可惜这种自在的时光没有过上多久,呵呵姑娘就被船尾处姜泥的声音叫了起来:“贾佳嘉,过来管管你的臭熊!”
“它不是臭熊。”呵呵姑娘撇了撇嘴,伏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在姜泥话音落前腾跃到她的面前:“怎么了?”
“你自己看!”姜泥指着甲板上的一处破洞气鼓鼓地道:“这已经是我今天要补的第四个窟窿了!”
呵呵姑娘“哦”了一声,吹个口哨唤来知道自己干了坏事而偷感十足的熊猫,捏住它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有她两三个大的熊猫就这么被摔翻在了甲板上。
而后又从一旁的工具箱里翻出工具和木板,三下五除二就把甲板上的窟窿补得严丝合缝,直把姜泥看的一愣一愣的。
“好了吗?”呵呵姑娘不耐烦的问道。
“好……好了。”姜泥呆呆的点了点头。
呵呵姑娘走后,躲在角落里的大熊才敢弱弱的探出身子,它指了指正在江水里翻腾的菩萨金刚两姐弟,满脸委屈。
像是在说,明明闯祸的是他们三个,为什么只举报它一只熊。
姜泥双手抱臂,没好气地道:“你有法子把他俩抓上来,我就连他们一起揍。”
熊猫这回不说话了,它陆战无敌,却是一只实实在在的旱熊。
……
大船沿着翕江顺流而下,过剑州,途径武帝城,并入长陵江,再转青渡江,一直到三十天后才堪堪抵达上阴学宫所在的城池。
“好一个徐凤年,弄出这样大的事情,还敢来上阴学宫寻我。”大意湖畔,当一袭学士装扮的徐渭熊见到近日来大出风头的世子殿下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对着世子殿下的头就要拔剑。
在王府里被徐渭熊折腾出经验的徐凤年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二姐不给她拿剑鞘揍人的机会,谄媚喊了一声姐,好言好语地说道:“这不是闯祸了,得要二姐和我回北凉好好参谋参谋。”
徐渭熊冷笑一声:“你去武当习武我不知道,你第二次游历江湖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设局伏杀韩貂寺还是不知道,把事情都给做完了,现在知道来找我了?”
“徐渭熊!”徐凤年还未答话,一旁的徐脂虎就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指着徐渭熊的鼻子就骂道:“你敢打凤年,我就撕烂你的嘴!”
“我道是怎的,原来是寻了个靠山。”
徐渭熊一声冷哼,双臂用力挣脱了徐凤年的环抱,她在王府时就与徐脂虎不对付,在她眼里,徐脂虎就是一个只会溺爱小年的“慈姐”。
好比针尖对麦芒,徐脂虎和徐渭熊二女搅和到一起就像是油锅里沸腾后炸起的油水,徐凤年接连几次想要插话都无从下口,只能亲眼见着矛盾越拉越大,他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急得直挠头。
一直到晚些时候,月上中天,徐脂虎等人在城内客栈歇下,徐凤年才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潜进上阴学宫。
“来了,坐,与我手谈一局。”还是那个大意湖畔,徐渭熊跪坐在一座完全由黑金石雕刻而成的棋盘前,那柄赤螭古剑就横放在她的双腿上。
“起兵以后,前有离阳厉兵秣马,后有北莽虎视眈眈,北凉腹背受敌,你可曾想过如何应对?”
棋盘上已布满了棋子,徐渭熊持黑子先落一子,有一片白子所在的区域眼看着生气将尽。
“自是以强硬手段击而破之。”徐凤年捏起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以三州之地抗衡两国全境,数倍于己方兵力,如何击而破之?”徐渭熊又落一子,杀机已至,白子生存之地再度收缩。
徐凤年沉吟不语。
“既如此,又谈何起兵,谈何问鼎。”徐渭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就要离开,却见徐凤年在白子之地仅剩的那一角落下一子。
一子落下,周遭黑子尽皆被气机震作齑粉:“若有天人跨界而至,以一敌国。”
又落一子,棋桌震动,纵横之间沟壑入石三分:“若有天兵雨落而来,攻城略地。”
三子未落,白蟒探信而出:“若有天书字字珠玑,观之可通晓天机人事。”
徐凤年直视徐渭熊的双眼:“若如此,可能起兵,可能问鼎?”
徐渭熊:“……”
第一次,徐凤年第一次从自家二姐脸上看到错愕。
“你,练武练的失心疯了?”好半晌,徐渭熊才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起了徐凤年。
“姐,你这……”徐凤年觉得好笑,刚欲开口,却见徐渭熊又郑重的摇了摇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看来在我求学的这段时间里,北凉发生了一件我不知道的大事。”
“姐你果然聪慧过人。”徐凤年毫不吝啬的奉上马屁。
“这件事等回去的路上再与我解释,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徐渭熊白了徐凤年一眼,将棋盘上仅剩的棋子放回棋盒:“如果我瞧的不错,姜泥背后背的是大凉龙雀吧,你与她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就在前不久。”面对着姐姐揶揄的眼神,徐凤年坦荡的点了点头。
“倒还算是个男人。”徐渭熊站起身,拾起古剑赤螭,负手而去:“待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北凉。”
“好。”徐凤年应声答道,转身欲走,却在一步踏出之时周边景色骤变。
“日子过的太顺了,竟然忘记了前辈。”徐凤年无奈的揉了揉额头,就如他所说的,自从从北离回来之后,他太过恣意妄为,竟然忘记了上阴学宫还藏着这么一尊大神。
不过如今已然来到人家的地界,人家也已主动现身,再不问候岂不是失了礼数,一念及此,徐凤年朝着身前的虚空拱了拱手:“北凉徐凤年,见过张圣人。”
一位身着儒袍,长相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从虚空中缓缓走出,行至徐凤年身前时,周身气机已至巅峰,数十丈高的圣人法相出现在其身后:“若是老夫我没有听错,你方才说,天人?”
“误会,都是误会。”徐凤年讪笑一声,手中符纸已是隐而待发。
“坐镇人间八百年,原以为天上那些杂碎们能够稍加收敛,未曾想竟是得寸进尺。”凝视着徐凤年,老儒生面露不悦,伸手一招,万千锦绣文章在其手中凝聚,化作戒尺:“生而为人,却做天人走狗,虎父犬子,该打!”
戒尺携带万钧之力当头劈下,徐凤年从中感受不到任何一点手下留情的意味,当即不再犹豫,手中符纸燃成碎屑,在戒尺产生的风压即将将徐凤年压成肉饼时,一道极为巍峨的法相从徐凤年体内升腾而起。
真武剑与圣人尺相触,圣人尺被当场劈散,一旁大意湖掀起万丈狂澜。
徐凤年的对面,儒家圣人啧啧一声:“有点意思。”
第256章 水相圣人笔墨
徐凤年:“@宁子期,杀人啦!快来帮忙!”
徐凤年:“@宁子期,救命啊!哥们要寄啦!”
徐凤年:“@宁子期,再不来哥们就噶了!救一下呀哥!”
聊天频道里,原本都在忙着自己手头上事情的一众群友蓦然感觉到脑海里一阵嗡鸣,打开屏幕才发现,竟然是咱们世子殿下的求救短讯。
萧炎:“怎么了这是?咱们柿子都快陆地神仙了,还能在离阳那一亩三分地被打得叫救命?”
萧瑟:“莫不是作死去武帝城单挑王仙芝,还是在太安城遇到年轻宦官了?实在不行跪地求饶呗,为了活命,不丢人。”
徐凤年:“口嗨被真实了,话说,别聊了,帮我催一催老宁,他妈的儒圣还在追我!”
李星云:“原来是儒圣,你怎么惹到他了,@蛮吉,你宁哥哥在不在浮云山。”
蛮吉:“在,柿子哥哥别急,我正在去紫霄宫的路上。”
上阴学宫后山深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前者左扑右闪狼狈至极,后者晃晃悠悠好似闲庭信步。
“枳邑城就这般大,你还能跑到哪里去,不若趁早受死,免得老夫受累。”老儒生独占儒家八百年来八成气运,整个上阴学宫深藏的底蕴文气任他调配,即使是身负真武法相的徐凤年也无法在他不同意的情况下离开枳邑城。
“我说了,都是误会。”徐凤年躲开后方袭来的一道文气长剑,一脚蹬在崖壁之上借力窜出百步,却见身后张家圣人缩地成寸,两步便又到自己身后。
没完了!
徐凤年咬牙回头,一刀递出,两条青龙虚影咆哮而出,进至儒圣身前,被儒圣双手擒住龙头,向中间一挤,刹那之间,无穷无尽的刀罡在他掌间崩碎炸裂。
“只是如此,怕是不行。”张家圣人面露讥笑,掌中戒尺再度凝聚成型,照着徐凤年的脑袋当头劈下。
真武法身现身抵挡,却见老儒生踏出一步,口中高呼:“君子不语怪力乱神!”
徐凤年周遭空间顿时便好似被无边的巨力挤压,产生如同玻璃破碎般清脆的雕落声,真武法相也在这一刻从眉心开始出现裂痕。
“老东西,你不继续在功德林做你的瞎子琴师,何必非揪着老子不放。”
徐凤年被激起了怒意,忍不住怒骂出声,这张符借来的力量差不多就要消耗一空,再打下去又得再烧一张,这些可都是他单人刷太安的底牌,偏偏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
“连这也知道,”张家圣人眉头一挑:“老夫自问没露半点破绽,你是如何知晓,还是说真有天书?”
“干你屁事!”徐凤年不再闪躲,手中白蟒刀意沸腾,体内气机流转五百里,朝着眼前这位儒家初圣悍然挥刀,刀锋划开空气摩擦出轻吟,一条白蟒狰狞而出。
不同于两袖青蛇时借来的剑意,这一刀中蕴含着徐凤年自身的意志,即使是张家圣人也不得不慎重以待,只见他一步退出数里,遥遥朝着白蟒做出挽弓射箭的动作。
随着他虚捏的右手一松,好似松开弓弦那般,如蜜蜂振翅的嗡鸣登时响起,一道墨水气十足的箭矢带着墨染尾翼,自白蟒额头刺入,一箭一蟒当场消弭。
未等张家圣人再有动作,徐凤年脚尖一点,并未展开奔雷掣电的冲势,倒像是道教神通里的缩地成寸,转瞬之间身形就出现在张家圣人面前,高高跃起,身体拧转,一刀斜劈而下。
大袖飘动,有仙人扶摇之姿。
张家圣人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仁者乐山。”
徐凤年蕴含万钧罡气的一刀就这么凝滞不前,竟是连老儒士的手指都不曾触碰。
两者之间,仿佛隔了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一线之隔,咫尺天涯。
“圣人可闻,不周断!”徐凤年咬牙一笑,体内气血随之沸腾,眉心紫金枣印熠熠生辉,一道接一道的脉门在他体表体内开合。
白蟒刀身嗡嗡震荡,万顷韵律沿着空间回荡碰撞,横置在两人之前的无形山脉啪的出现裂痕,老儒生面露诧异,变指为掌,身前再添山岳之重。
“再断!”徐凤年低声怒喝,胸腹之间心脏动如雷鸣,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十万大山被拦腰当头劈成两段,老儒生当即一拳轰出,拳头与白蟒相触,地动山摇。
“你在指玄境走得已是极远。”张家圣人赞誉一声,随手写下一篇足以传世的锦绣文章,文章诗词意境显化,万道星光如同雨水般落下。
徐凤年双拳对捶,脉门交相共鸣,无比强烈的震荡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碾压而去,诗词异象转瞬支离破碎,真武法相趁机显现,十指交错握成一拳,对着张家圣人重重砸下!
老人抬起手臂,悬空随手一抹,顿时出现三尺青罡气,再是一口吹出,三尺青罡气当即化作一柄青剑,剑气纵横之间,真武法相自眉心处的裂缝起,由内而外层层崩碎。
“大概后人只知我之学问,却不知那负笈游学,儒衫仗剑,可是发轫于我啊。”老人一剑在手,好似陷入追思,唏嘘道。
徐凤年不答话,再度抢攻,叮叮的刀剑交错声中,凉王世子刀势愈发猛烈,手中白蟒刀迅如雷霆,老人亦是气定神闲,手中三尺剑罡雄浑如初,每每都能防住那神鬼莫测的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