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期醒来时吕奉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吕老汉夫妇在院里等他。
“可是耽误了老伯的生意?”宁子期抬眼看了看时间,不好意思的问道,他昨天可是见到吕老汉的茶棚里放着油锅与灶台,显然也兼顾着早点的生意,今早为了等他,估计得亏去不少。
“不妨事,都是小本生意,赚不到多少,今早能多歇一歇还是借着郎君的福气。”吕老汉笑呵呵的摆手,一边递上刚出笼的肉包子,一边招呼着老伴跟上,自己则推车跟着宁子期往茶棚的方向走。
吕老汉能这么说,宁子期可不能就这么听,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才是他的人生信条,昨夜借宿加上今早一饭,别的不说,银钱这一块他还是能管够的,钟离教过他怎样有效凝聚金属元素,只要给他时间,金银财物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岩元素神之眼光华流转,宁子期左捏右捏,在掌中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块。
来到茶摊前,帮着吕老汉搭好锅炉,宁子期从吕老汉售卖的物品里挑出一个葫芦,递给吕婆婆,示意她打满酒,随即不由分说地给出一块约摸五两重的银子:“老伯务必收下,这算是我的住宿费和打酒钱,不要推辞。”
“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当得起郎君厚礼。”
几番推辞下,吕老汉终究还是收下,五两银子,说不得多也算不上少,宁子期担心给的多了对吕老汉一家来说反而是祸事,毕竟财帛动人心,即使在场的商贩、旅客都知道能在官道上摆摊的必有官家背景,也难保不会有人恶向胆边生,做出谋财害命的勾当。
从吕老汉处告辞,宁子期骑上马向京城的方向策马而去,这马是吕奉留下的,他自己则是赶早去县东头的驿站又租了一匹。
他此番去京城,得先去御刀卫还马,然后再去司天监走上一遭。
但这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容得下他在沿途看看风景。
第3章 妖道
“驾!驾!”
就在宁子期晃晃悠悠往京城出发的时候,又有两骑一前一后从后方赶超过他,马上两人皆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看他们的目的地应该也是京城。
两人体内血气翻涌,久久未歇,精神领域观照下也是血色一片,应该是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小规模的屠杀。
当然,好奇归好奇,他不准备去管这件事,一来他没有任何立场,二来这两人骑的马都是军中骁骑,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是朝廷密探,执行的是朝廷公务,那他们屠杀的对象有很大可能就是妖族或者异族。
饮劣酒,骑驽马,观风景,宁子期本想就这样安然无事到京城,奈何他不去找事,自有事来找他。
距京城还有十余里,一个发须皆灰的老道与他错身而过,这一瞬间,宁子期回头看去,这老道佝偻着身子,魔气由内而外的逸散,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念将老道如同提线木偶般驱动。
许是有所察觉,老道也在这时转过身,望向宁子期,两只眼睛里红色血丝密密麻麻,声音嘶哑犹如锈铁间相互剐蹭:“阁下,有事?”
“没事,您请。”
还是那句话,宁子期初来乍到,不愿多生事端,这老疯子脑子里的弦已经绷到极限,稍微一点刺激就能让他丧失理智。
老道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御风而去,宁子期身上的气息让他如芒在背,偏偏这里离京城不远,他不好随意出手,以免被司天监和打更人发现,地书碎片不容有失,不然等他回去道首也不会放过他。
见老道离去,宁子期本应该扬鞭策马,直奔京城,此刻却在原地驻足,明明京城近在眼前,可他心生烦躁,就是不想驱马上前一步。
他看向老道刚刚离去的方向,沿官道往回走,以那老道的速度最多也就两刻钟的功夫就能到庆安县,吕老汉的茶摊可就开在那。
要不……回去看看?
一念及此就再也止不住,宁子期相信自己的直觉,将马拴在一处农户家里,给足银子让他帮忙照看,他自己则来到官道中央。
破障之锋!
幽灵疾步!
亚扎卡纳面具覆盖,宁子期化作灵体,灵体状态下的他,敏捷属性得到极大的加成,再加上幽灵疾步,他以极快的速度向远处奔袭,赤色的电芒带起一路烟尘。
当游戏成为现实,破障之锋的效果也发生了变化,加上被动【狩人之道】灵肉合一的天赋与宁子期本人的开发,这项能力得到了不同的延伸。
他既能选择将本体化作灵体,也能选择将本体留在原地,灵体脱身而出;同样的,在灵体出窍之后,他也能选择让灵体回归本体,或者将灵体直接切换成肉体,达到穿墙、空间移动的效果。
“道长,可要吃茶?”
“嗯。”
“道长你先坐会儿,老汉这就去准备,老婆子,你准备些点心过来。”
“好!”
吕家茶棚处,吕老汉热心的招待着这位风尘仆仆老道长,与人为善,与己为善,他从不吝啬自己的善良,就如同昨天夜里他会留宿宁子期一样,即使是个乞丐,他也会伸出援手。
“呃……呃……”
茶水点心都还在准备,紫莲就已经快把持不住,他在角落里,缩着身子,嘴唇微动,发出一阵阵意味不明的呓语,瞳孔几乎全被黑暗占据,整个人形同枯槁,刚刚他碰到的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让他恶心的气息,现在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来交易地书碎片的门徒还在路上,要是彻底失控他挨不到明天就会被大奉朝廷诛杀。
吕老汉提着茶壶走近,见到他这副模样,连忙关切道:“道长,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老汉为你寻个大夫?”
“贫道能够自医。”
就见紫莲诡异一笑,张嘴吐出乌光直扑吕老汉面门,凡人魂灵即是大补,只要他杀光此地凡人,既能缓解自身状态以免师兄金莲反杀,又能精进道行,何乐而不为。
可凡事总是事与愿违,哪有这么多好事让紫莲赶上,一柄亮银色的长刀陡然出现,刀身一震把这乌光震得粉碎,一道修长的身影兀然显现,隔在紫莲与吕老汉之间。
因为带着面具,蓝衫又被血色浸染成红袍,形象与之前大不相同,加之被欲望蒙蔽感知,紫莲一时间也没认出宁子期的身份,他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扭动脖子,阴沉道:“哪来的大胆狂徒,胆敢坏我的好事!”
宁子期刀生柔劲,将吕老汉推到吕婆婆处,让二人速速逃命去,随即驱使岩元素构成四方岩脊,将茶棚内外层层包围,这才正眼看向紫莲:“道长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明明几刻钟前你我才见过。”
错玉切!
宁子期深谙江湖规矩,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不清楚此界超凡能力,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他还有百无禁忌兜底,不怕对面强行一换一的舍身技。
宁子期没给紫莲反应的时间,果断出刀,刀尖直指紫莲胸膛。
紫莲冷哼一声向后退去,七窍中窜出黑烟,将长刀紧紧缠绕,试图腐蚀掉宁子期手上的诛恶刀,却见宁子期略一收刀,手腕发力扭动刀身,一股赤红气机从刀柄迸发,盘旋着撑开黑烟。
宁子期趁机再次递出一发错玉切,刀锋撕裂紫莲护体法身,茶棚狭小,紫莲退无可退,当机立断,吐出闪烁着黑光与血光的金丹,金丹撞开刀刃,炸出的黑色粘稠液体破开岩脊封印。
封印被破,宁子期微微侧目,这股黑色液体中透露出魔的气息,见紫莲想要逃走,宁子期翻手一挑甩出一道刀气,刀气径直朝着紫莲追击而去,这是二层错玉切下积攒的旋风烈斩
刀气锋利无匹,紫莲御风而行,听到耳边刀气传来的呼啸声,连忙侧身躲避,但仍被斩下一条手臂。
“混账!”紫莲嘶吼着将仅剩的右臂拍向地面,功体被破,他此生无望一品,霎时间,无数黑色的符破土而出,其上书写着勾魂夺魄、诅咒焚身的诡异符文。
屏障+玉璋护盾!
宁子期横刀在前,淡黄色的篆刻有菱形图案的护盾在他周身显现,符在屏障上撞出一道道波纹,逸散出的能量将周围一切炸的粉碎。
烟雾未散,紫莲知道刚刚的进攻无法造成有效伤害,不停地从腰间噬囊里取出凝血丹与聚魂丹用以吞服,这些东西都是用凡人气血与魂魄炼制,算是简易版的血丹与魂丹,都是用来突破三品的压箱底的宝贝,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再不搏命,今天绝对走不出京城!
嗡…嗡…
紫莲听着清脆的刀鸣声,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更是一紧,龇牙呲嘴,血色雷霆乍现,但被凭空产生的刀气整个劈碎。
“你我往日并无仇怨,不如到此为止,你看如何?”紫莲阴翳的脸庞凸起蛛网般的黑色血管,瞳孔涌现出深色的猩红,如若不允,他就要殊死一搏了。
回答他的是两道刀鸣声,刀气澎湃,将紫莲狠狠砸进地底,宁子期从烟尘中走出,身上一尘不染,就连衣服都没增添一条褶皱:“你不死,我晚上睡不着啊。”
“那你就去死吧!”紫莲将噬囊整个吞下,一阵扭曲之后身形猛然拔高,形态也发生变化,刚刚被宁子期斩下的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出来,面露狰狞,接着化作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双目猩红形如恶鬼,头顶长出犄角,全身覆盖着漆黑色尖锐浓密的毛发。
这是不可逆转的异化,这副模样是山海异兽中的“蜃兽”,噬囊里存有远古神魔“蜃”的精元。
“你的元神定是十分美味,我会将你化作养分,助我突破三品。”化身蜃兽的紫莲发出狞笑,蜃掌握着虚幻法则,与主修元神的道门体系极为契合。
他巨口一张,吞吐间彩雾弥漫,这是蜃气,常人吸入就会陷入梦乡,在梦境中被榨干养分,成为干尸。
宁子期的玉璋护盾毕竟只是低仿,不像钟离的护盾还带有空气清洁的功能,蜃气轻而易举透过护盾,即使他封闭口鼻也无济于事,蜃气通过皮肤接触透入体内,随血液循环进入大脑,当即强打精神硬抗这股一浪接一浪的睡意。
“何必强求,人世苦多,不若梦中圆满!”紫莲蛊惑道,见宁子期已然被美梦所惑,这才敢上前品尝他的元神,待他突破三品阳神,配上这蜃的神通,便可转实为虚,练假成真,未必不能碰一碰二品,争一争那道首之位。
叮的一声。
本就草木皆兵的紫莲猛地后退,果然见到宁子期体内一道灵光忽闪,他睁开双眼,赞同道:“道长所言甚是,我这就送你去彼岸求圆满。”
“狂妄!”又是吞吐出一口蜃气,紫莲遁入雾中,虚构出百柄飞剑,剑气如虹,直射宁子期面门,宁子期面色不改,横刀环身顺斩。
凛神斩!
此为破魔之刃!
刀锋所过,鬼祟邪魅无所遁形。
蜃气被驱散,这些虚假的飞剑不攻自破,化为光屑消散于空中。
宁子期环顾四周,已不见紫莲踪影,只在周围留下一个又一个地洞,俨然是紫莲施展土遁之术,他明白紫莲不可能走远,绝对就在附近猫着准备偷袭他,他这次不取自己性命,再过不久就会被蜃的精元反噬,反噬的代价他受不起。
闭上眼,灵识沉入神之眼中。
金褐色的波纹展开,宁子期细细感受波纹相撞产生的震动,不多时,他看向右前方的一处山丘,抬刀直指:“找到你了。”
第4章 不见
宁子期抬脚轻踏,元素力引动岩脊共鸣,深藏地底的紫莲当即被拔地而起的岩脊顶到半空中。
接连三道刀气挥出,却见紫莲不躲不避,刀气径直从他身体划过,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落地后,紫莲呵呵直笑,异变后狰狞的脸上嘲讽之意不减:“愚蠢!蜃乃神魔后裔,岂能被你凡俗兵刃所杀!”
“剑斩身,心斩魂,此刀之下,你无所遁形!”
直视紫莲那惊慌的的眼神,宁子期左手虚握,精神领域所化的亚扎卡纳之刃在他手中凝结成形,赤色刀刃上幽魂哀嚎,紫莲本能的感觉到生物最基本的恐惧。
恐怖的灵压散发开来,宁子期踏步上前,双手持刀交叉胸前,刀锋所划之地,狂风为他驱使,心甘情愿化作刀刃。
封尘绝念斩!
精神领域与物质领域重合,此刀之下,鬼祟尽丧!
红白相间的刀幕撞上紫莲异化后的身躯,每一道微风在此刻对他都是莫大的伤痛,每一瞬间,他都在遭受千刀万剐。
“啊!”
郊外旷野,可惜无人听得到紫莲凄厉的惨叫声。
只见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鲜血裂口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头顶的犄角断了一根,满身钢针般的黑色毛发光彩不再,垂落在来黏着浓稠的污血。鲜血顺着两脚淌下,汇集成了不大不小一片血泊。
“道长走好,你的性命我就收下了。”
来到紫莲身前,扶住他异化后可怖的头颅,左手持刀抵住眉心,一刀贯入,刀尖从后脑穿出,“蜃兽”庞大的身躯顷刻间化作光屑,被亚扎卡纳之刃尽数吸收。
这便是狩人之道,凡是刀下亡魂,灵魂都会化作养分,供他滋养神魂。
危险解除,宁子期随手拾起紫莲体内爆出的一片玉石小镜,仔细一看,这东西在他封尘绝念斩如此高强度且密集的攻势下竟然一点损坏的迹象都没有,显然是个了不得的物件,具体用处还不知道,但迟早会搞清楚的,不着急。
回头看一眼被摧毁的彻彻底底的茶棚,宁子期挠了挠头,最后还是决定等等下还马的时候再一起给出补偿,虽说自己救了人家夫妻二人连带一众茶客的命,并不欠他们的,但这茶棚差不多就是吕老汉一家的命根子,给点人道主义关怀又没什么毛病。
趁着官府人马未到,宁子期再次开启幽灵疾步,借着封尘绝念斩带来的还未停歇的巨大风势,踏风而行,很快回到农户家里,取走寄存的马匹,在正午之前赶赴京城。
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依律盘问着过往行人,往来多是商队,护卫大多是低品武夫,有时还夹杂着其他体系的奇人异士,这种身怀异术的修行者进京都是要登记在册,以免在京城内部弄出乱子。
宁子期没有户籍与通关文牒,但正如吕奉所说,识人断物乃是每一位底层小吏的必修课,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想活着就必须清楚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
像眼前这个,一身锦绣华服,气质超然,一看就是不知从哪来的富家公子,能别招惹就别招惹,保不齐身后就站着什么人,秋风随时可以打,寻常百姓多的是,没理由为了三两白银搭上自己一家老小。
进了京城,问清楚司天监的方向,沿着主路驾马慢行,从外城进入内城,走的是青石板铺成的通天大道,这是京城的主干道之一,每每皇帝出行还有大臣上朝走的就是这条路,周围商铺林立,贩夫走卒,人潮翻涌,商贩彼此间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此间太过繁华,哪怕是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现代人也不由得对这人声鼎沸的市集街道多加关注。
司天监坐落在内城靠近皇城的位置,而主楼摘星楼就在司天监正中央,常言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摘星楼作为大奉最高的建筑群,顶楼八卦台上的监正是真的掌握着只手摘星的能力。
但凡是第一次见到观星楼的人,都会觉得这是雄起壮丽的奇迹。
它的地基是寻常房屋的两倍高度,它的柱子比皇宫的盘龙柱还要粗壮数倍,它的砖块比人还高...
它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是大奉王朝一年税收的三分之一。
而最让司天监众人引以为傲的是,观星楼的高度是举世无双的,世上再难有人能建出比它更高耸的建筑。
司天监的炼金术师与工部联手设计、建造,耗时十二年,天底下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