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是,他们没钱。
这种开在街角、不问来历、技术或许“神乎其技”的黑市医生显然更方便“讲价”。
王青沉默了一秒,随后耸了耸肩。
“好吧。”他说着,起身穿上白大褂。
大约半小时后。
医馆门口,一辆蓝白涂装的哥谭警局巡逻车顶灯无声闪烁,后方跟着一辆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志但款式常见的殡仪馆专用厢型车。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动作熟练地清洗掉医馆内外的血迹,然后用担架依次从医馆里抬出三具用黑色裹尸袋严密包裹的遗体,送入殡仪车厢。
紧跟着,是两名着深蓝色制服的哥谭警察,一老一少。
王青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年轻警察看了看抬上车的尸体,又看了看王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
老警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递给他一个“少多嘴”的眼神。
然后,老警察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甚至带着点客套的笑容,朝王青走了两步。
王青递出文件袋。
老警察极其自然地接过,打开文件袋一看,脸上笑容更盛,接着他从中抽出证明单极其敷衍地扫了一眼便又插了回去。
“王医生,辛苦了。”老警察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是几个不长眼的蠢货,报告我们会处理好的,意外斗殴致死,身份确认需要时间……你懂的。”
王青点了点头:“那后续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王医生,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老警察拍了拍胸脯,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最近东区那边不太平,有几个新冒头的团伙抢地盘,手段很黑。你这边要是再遇到类似的‘麻烦’,尽管打电话,我们离得不远。”
看似好心的提醒,实则是一种潜在业务的暗示。
“好的,有劳。”王青客气回应。
两名警察不再多留,转身走向警车。老警察在拉开车门前,还不忘朝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喊了句:“老规矩,处理仔细点!”
黑色厢型车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警车发动,闪着顶灯缓缓驶离。殡仪馆的车也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开走。
医疗事故?不存在的。
在这座名为哥谭的城市里,死亡是最常见的景观之一,就像每天都会升起的灰蒙蒙的太阳。
每天都有无数人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在小巷、下水道、废弃工厂,或者像刚才那三位一样,死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以哥谭警局那漏洞百出、效率低下的系统,或许要到很久以后,才会在堆积如山的失踪人口报告中偶然发现他们的名字,然后将其归档为“疑似帮派仇杀,尸体未寻获”。
所以,严格来说,王青选择打电话报警,并“慷慨”地支付一笔费用,反而有利于提升哥谭警局那惨不忍睹的破案率。
其性质,与杀手在完成任务后联系专业的“清道夫”来处理现场、抹除痕迹,并无本质区别。
只不过,在哥谭,穿着制服的“清道夫”,往往比地下世界的那些清道夫办事更加方便彻底,且拥有合法的程序外衣。
他们熟知规则的空隙,懂得如何将一场可能的谋杀调查,轻描淡写地转化为“街头斗殴意外”或“帮派火并误伤”,然后迅速将麻烦从人们的视线中移除,就像清理掉街角的垃圾。
这就是哥谭的运行逻辑之一,冰冷、直接、效率至上,在秩序与混乱的灰色地带,用金钱和默契维系着一种畸形的平衡。
如果将哥谭秩序的腐败形容成计算机的Bug,那么整座哥谭市就是由一堆Bug堆积起来的Work。
无论是谁想要清理其中的任何一条Bug,都不得不去面对整个系统的全面溃塌。
第504章 法尔科内
接下来的几天,王青的医馆生活恢复了一种哥谭式的“平静”。
所谓平静并非没有波澜,而是没有再出现那种需要动用非常规手段处理、最后不得不与警方“合作”清理现场的极端情况。
医馆的日常运转有条不紊。
每天从清晨开门到黄昏歇业,病人络绎不绝。
除了那些心照不宣、带着各种刀伤枪伤、眼神闪烁的“特殊客户”,更多的还是哥谭普通的市民。
那些饱受流感折磨的码头工人,关节炎发作的退休老人,营养不良的孩子,以及被生活压力搞得神经衰弱、失眠头痛的家庭主妇。
相比起哥谭那些收费昂贵、程序繁琐、且时常带着冰冷官僚气息的公立医院和私立诊所,王青这里的价格显得格外公道,并且治疗效果出奇地好。
更重要的是,他对待病人的态度始终平和专注,不问出身,不看衣着,那份在混乱中保持的稳定与专业,对饱受这座城市冷漠与暴戾折磨的普通人来说,本身就是一剂难得的安慰剂。
过去一个多月的口碑积累,如同水银泻地,在街坊邻里、乃至更底层的社会缝隙中悄然传播开来。
当然,除了疗效和价格,“中医”本身对哥谭人而言,就带着一层神秘而奇异的东方色彩。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句话放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似乎都适用。
那些熬煮时散发独特草木气息的汤药,那些看似简单却能缓解陈年旧疾的推拿针灸,都让王青的医馆蒙上了一层不同于普通西医诊所的光环,吸引着不少出于好奇或对常规医疗失望而前来尝试的脚步。
这天黄昏,天色将暗未暗,铅灰色的云层边缘被夕阳染上一抹病态的铁锈红。
王青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园艺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枝叶略显杂乱的绿萝。
盆栽是前几天一位感激他治好了的老妇人硬塞给他的谢礼,王青也就随意地养了起来。
剪刀锋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嚓嚓”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混合在一起。
王青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禅修。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条破败街道格格不入的低沉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光亮得能映出扭曲街景的黑色加长版礼宾车,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鲸,悄无声息地滑行到医馆门口,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首先从副驾驶位跳下来的是科波特。
与几天前受伤时的狼狈不同,今天的他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打理,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略显宽大但面料不错的黑色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虽然走路的姿势依旧一瘸一拐,但速度极快,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急切。
他几乎是冲到了医馆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王医生!王医生!我给你送钱来了!”
科波特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王青面前,因为动作太快还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
“现在!王医生,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病人,急需您的治疗!只要能治好他,报酬绝对丰厚!”
王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问道:“谁?”
科波特神秘地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是个大人物,真正的大人物!具体是谁,到了您就知道了。请您相信我,这绝对是您扬名立万,也是我……我们,改变命运的好机会!”
王青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了渴望、算计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没有追问细节,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科波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侧身引路:“车就在外面,您请!”
王青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的外套穿上,又检查了一下出诊包,然后锁好医馆的门,跟着科波特走向那辆豪华的礼宾车。
车子内部宽敞奢华,弥漫着高级皮革和雪茄的淡淡余味。
科波特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断搓着手,目光频频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王青则靠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对外界的喧嚣和科波特的紧张恍若未闻。
礼宾车驶离了肮脏混乱的城区,沿着一条幽静、两旁栽满高大橡树的私家道路行驶。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愈发衬得道路深处那座庄园的神秘与威严。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高大厚重的雕花铁门前。
门前站着两名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西装、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通讯耳麦的守卫,身形魁梧,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们仔细核查了车辆和科波特的身份,目光在王青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
“例行检查,王医生,请理解。”科波特连忙赔着笑脸对王青解释,同时自己主动举起双手。
一名守卫上前,用专业而迅速的手法对王青进行了搜身,重点检查了他的出诊包。
确认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或可疑物品后,铁门才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庄园,穿过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花园,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古典主义风格别墅主楼前。
夜色已浓,别墅灯火通明,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头巨兽,睁开了无数只冰冷的眼睛。
科波特抢先下车,几乎是小跑着绕到另一侧为王青拉开车门,姿态比之前更加殷勤,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卑微。
他领着王青踏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走进灯火辉煌的别墅内部。
客厅极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脚下是昂贵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古典油画,空气里飘散着雪茄、昂贵香水和权力的味道。
几个同样穿着黑西装、气息精悍的男人分散在客厅各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进门的两人。
而在客厅中央,一张宽大的、铺着天鹅绒的古典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梳理得整整齐齐。
脸庞方正,线条刚硬,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厉的直线。一身剪裁完美、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姿态放松,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威严。
他的眼神并不凶恶,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老派绅士般的从容,但当你与他对视时,却能感到一种直达骨髓的压迫感,仿佛被一只慵懒的雄狮注视着。
卡迈恩法尔科内。
哥谭黑道无冕的君王,“罗马人”教父。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这座城市阴影部分的代名词,是法律触及不到的权威象征。
第505章 老派,检查
科波特一进入客厅,腰杆立刻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他快步上前,在距离法尔科内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微微鞠躬,声音因激动和敬畏而有些发抖。
“晚上好,法尔科内先生!这位就是我向您提起的,那位医术非常高超的王青医生。”
法尔科内的目光从科波特身上掠过,落在了随后走进来的王青身上,同时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并不显老态,站起来时,那种无形的压力感更加强烈。
他绕过沙发,朝着王青走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并不热络,却带着一种老练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手指粗壮有力。
“王医生,幸会。”
法尔科内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奥斯瓦尔德对你非常推崇,从他的态度中我能感受他并没有夸大其词。”
他握住王青的手,力道适中,既不显得轻蔑,也不过分热情。
“我最尊重的就是医生,”法尔科内继续说道,“不瞒你说,年轻的时候,成为医生曾是我的梦想。救死扶伤,多么崇高的事业。可惜,命运给我安排了另一条路。”
这种感慨与共情的语气和字句,带着一种老派人物特有的、半真半假的笼络人心的技巧。
他松开了手,侧身示意:“请随我来。”
态度虽然客气,却有不容拒绝,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牢牢掌控着局面。
科波特站在一旁,努力挺直腰板,脸上因为法尔科内刚才那轻轻一拍肩膀的动作而激动得微微发红,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荣耀。
他知道,自己这次冒险的引荐,赌对了第一步。
接下来只要王医生表现好,那他一定可以乘风而起,彻底摆脱身为黑道底层的过去。
王青平静地对法尔科内点了点头,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叱咤风云的黑帮教父,只是一位普通的求医者。
“请带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