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沙发和小茶几区域。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那个沉甸甸的深棕色鳄鱼皮手提包拿了过来。
皮质细腻,做工精良,锁扣是黄铜材质,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打开搭扣,包内衬是柔软的黑色天鹅绒。
他没有仔细翻找,只是将包口向下,手腕微微一抖
哗啦!
一叠叠用银行封条捆扎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美钞滑落出来,厚厚一摞,散落在茶几上。
叮叮当当……紧随其后的,是十根黄澄澄、在灯光下闪耀着诱人光泽的标准金条,相互碰撞着,滚落在美钞旁边,发出沉闷而富贵的声响。
最后飘落出来的,是一张硬质的、边缘镶嵌着纤细金线的白色名片。名片设计简洁,只有一个名字:Carmine Falcone,以及一个私人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但这个名字本身,在哥谭就是最显赫的头衔和最确切的地址。
王青的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
这份诊金,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
十万美元现金,十根金条,加起来对普通人而言是足以改变生活的巨款,但对坐拥哥谭庞大地下帝国、日进斗金的法尔科内来说,恐怕真的只是“一点小小心意”,九牛一毛而已。
更有趣的是这三样东西的组合。
在绝大多数哥谭人,乃至任何了解法尔科内权势的人眼中,那叠美金和金条固然诱人,但最有价值的,毫无疑问是那张镶金边的硬质名片。
它象征着法尔科内的认可、庇护和一道隐形的通行证。
持有这张名片,在哥谭意味着许多事情会变得“顺畅”,生意上的麻烦有人替你摆平,不开眼的小混混不敢招惹,甚至在那些政客眼中,它本身也是一种威慑和特权。
对于渴望在这座城市向上爬或求得安稳的人来说,这张名片是无价之宝。
偏偏,对王青而言,这张名片毫无用处。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不打算在哥谭建立什么事业或关系网。
法尔科内的权势,在他眼中与街边的路灯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这座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他将目光从财物上移开,思绪不由得飘回不久前的庄园。
蝙蝠侠的闯入,粗暴、直接、充满戏剧性,如同暗夜中骤然劈下的雷霆。
那非人的力量、冷酷的气势、以及瞬间控制场面的压迫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他随后的行为却耐人寻味。
没有趁机发动攻击,没有试图抓捕法尔科内,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只是用那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沙哑的嗓音,留下了几句关于“罪行”、“审判”和“夜晚属于蝙蝠”之类的、标志性的“狠话”与宣告,然后在保镖们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之前,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地,利用某种方式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与混乱中。
整个过程,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亮相和示威,而非一次真正的突袭或逮捕行动。
看似鲁莽冲动,实则是为了“打草惊蛇”。
法尔科内在哥谭经营数十年,其根系早已深深扎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他的关系网络盘根错节,上至市政厅、法院、警局,下至码头工会、出租车行、乃至街角小商店,都可能直接或间接为他服务,或受他影响。
这张网不仅为他提供保护,更构成了他权力的基石。
对于决心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回归,并试图从根子上撼动这座腐朽城市的黑暗骑士而言,单纯地抓住或杀死法尔科内,或许在武力上并不算太难。
但那样做,意义有限,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权力真空下的血腥争夺。
他想要的,是通过法律的途径,将这位地下君王送上审判席,公开揭露其罪行,并以此为契机,撼动甚至撕裂那张保护了法尔科内几十年的、由腐败与恐惧编织而成的大网。
今夜贸然闯入庄园的核心地带,当着法尔科内众多心腹的面进行威慑,其目的绝非简单的挑衅。
这是一次压力测试,也是一次战略佯动。
它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法尔科内:你的老巢并非固若金汤,我能来去自如。
同时,它也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是暗流汹涌的湖面的巨石,势必会激起巨大的反应。
法尔科内本人或许想对这次“侮辱”隐忍不发,甚至冷静分析背后的意图。
但他手下那些靠狠辣和忠诚以及对权威的敬畏来维系的大小头目、打手、乃至合作伙伴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感到不安,会质疑教父的权威是否依然稳固,会担心蝙蝠侠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恐惧会滋生猜忌,猜忌会动摇忠诚。
法尔科内多年建立的、令人不敢直视的权威,其震慑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不可挑战”的表象。
一旦这个表象被蝙蝠侠以如此嚣张的方式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口子,崩塌的风险就会像瘟疫一样悄然蔓延。
权威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千难万难,崩塌却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而他自己,作为今夜在场、距离法尔科内最近,并且在外人看来显然与法尔科内有着“特殊”关系的人,不可避免地被那只蝙蝠盯了又盯。
以布鲁斯韦恩的谨慎、敏感和多疑,以蝙蝠侠情报网络的庞大和对细节的执着,估计此刻韦恩老爷肯定在调查或者已经查到了他的大部分背景资料。
一个医术高超到能让法尔科内亲自相送、并赠以厚礼的街头医生?背景是否清白?与法尔科内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单纯的医患,还是有着更深的利益勾结?
这些问题,蝙蝠侠一定会想要答案。
想到这里,王青笑容神秘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向浴室,浑然不顾茶几上的美元、金条和名片。
翌日。
医馆刚开门没几分钟,一阵低沉而极具力量感的引擎咆哮声便由远及近,如同某种猛兽的宣告,粗暴地撕裂了清晨街区的宁静。
声音精准地停在医馆门口。
王青侧目望去,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看到一辆线条流畅、造型张扬、通体哑光黑色的顶级跑车,以一个略显随性却刚好不阻碍交通的角度,斜停在路边。
车门如同翅膀般向上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容地跨了出来。
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匀称挺拔,穿着一套剪裁完美、质感极佳的浅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
他先是习惯性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才落回眼前的建筑,抬头望向门楣上方那块并不起眼、只刻着三个古朴汉字的木质匾额。
“青草堂。”
他低声念出,发音竟然相当标准。
第508章 韦恩的病
叮铃
门上清脆的铃声响起。
王青此时正站在柜台后面给法尔科内配药。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质地对襟盘扣上衣,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面前摊开着几包黄纸包裹的药材,手里拿着一杆小巧的紫檀木戥子,正专注地从其中一个纸包里称量出最后一份药量,准备配齐法尔科内巩固治疗所需的方剂。
听到门铃声和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将称好的药材倒入另一个空白纸包,动作平稳精确,没有丝毫误差。
直到完成这个步骤,他才缓缓抬眼,向门口望去。
目光与刚进门的男人在空中相遇。
韦恩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和审视。他从王青平淡的衣着、干净修长的手指,一直看到他面前那些散发着独特气息的药材包,以及柜台后那排古朴的药柜。
几秒钟后,韦恩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布鲁斯韦恩”的、带着几分轻浮和好奇的笑容,朝着柜台走来,脚步不疾不徐。
“早上好,”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睡醒般的慵懒,用的是英文,“这里就是最近在附近传得很神的‘青草堂’?我听说这里的医生能治很多顽固的毛病。”
他走到柜台前,双手随意地撑在光滑的木制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湛蓝的眼睛直视着王青,笑容加深,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医生。”
面对韦恩那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试探的开场白,王青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不会,医馆既然开门,就不会拒绝病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韦恩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西装和腕间手表上扫过,继续道:“不过,像您这样的‘病人’,我这里倒是几乎没有。”
“哦?为什么?”韦恩挑了挑眉。
“来这里的,普遍是普通人,甚至是负担不起大医院费用的穷人。他们寻求的是有效且负担得起的治疗。而有钱人……通常更信赖那些规模庞大、设备齐全、名医云集的现代医院。那里有更光鲜的环境,更‘科学’的报告,以及,”他抬眼看了韦恩一下,“更符合他们身份和预期的服务。”
韦恩笑了起来:“有道理。不过,我跟其他人可能不太一样。我不太在乎规模大小,我只在乎具体疗效。”
王青颔首:“明智之选。”
接着他指向诊疗区那张简朴的木椅,“请稍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韦恩从善如流,转身走向椅子坐下。
他一边伸出手轻轻拨弄着绿萝垂下的气根,一边默默观察着王青配药、称量、包装的每一个细节。
那双手稳定得可怕,动作精准流畅,没有丝毫冗余,对药材分量的把握仿佛出自本能,透着一股沉浸此道多年的深厚功底。
很快,五副给法尔科内的巩固药方配齐包好。
王青洗净手,拿起那个小小的脉枕,走到韦恩对面的椅子坐下,将脉枕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请。”王青示意韦恩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韦恩的目光落在王青伸出的、干净修长的手指上,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布枕。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那是一种长期隐藏秘密、对身体接触和深入探查本能抗拒的反应。但这份犹豫转瞬即逝,被他完美的面具掩盖。
“需要哪只手?”他问,语气轻松。
“左手。”
韦恩依言伸出左手,解开精致的袖扣,将衣袖向上挽起一截,露出手腕。
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手腕处有几道细微的、颜色已经很浅的旧疤痕,像是某种训练或意外留下的痕迹。
王青没有多看一眼,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在了韦恩的腕间寸关尺三部。
接触的瞬间,王青能清晰地感觉到,韦恩手腕处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脉搏也随之微微加速,那是身体在陌生环境、被未知方式探查时的本能警惕反应。
但很快,这反应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脉搏恢复正常,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经过严格训练和控制的稳定。
王青垂眸凝神。
指下传来的脉象信息,如同复杂的密码流汹涌而来。
他没有动用超越常人的感知力,仅凭最精深的脉诊功底和对此道登峰造极的理解,便已能窥见许多常人医生难以察觉的端倪。
脉搏雄健有力,远胜常人,显示其身体素质极佳,气血旺盛。
然而,在这旺盛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诸多不和谐的音符。
沉取尺脉,肾部脉象沉细而略弦,隐隐有虚浮不固之感。
关脉弦紧而滞涩,如同绷紧后又生锈的钢丝。
寸脉浮取尚可,但沉取则显细弱,尤其心脉部位时有结代。
整体脉象,在雄健有力的基底上,交织着虚、郁、瘀、滞。
就像一台性能超群的精密机器,却被过度使用,内部齿轮磨损、润滑油干涸、电路负荷过重,虽然依旧能强悍运行,但隐患遍布,且缺乏必要的保养和修复。
此外,王青还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沉淀着多种药物的痕迹。
强效的镇痛剂、抗炎药、神经镇定类药物、以及一些用于快速恢复体能的特殊化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