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药物帮助他维持着非人的活动能力,但也在无形中加重了肝肾代谢的负担,形成了某种药物依赖的潜在循环。
短短数十秒,王青便松开了手。
韦恩一直注视着王青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王青的脸上除了专注,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医生?”韦恩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依旧轻松,“我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除了偶尔有点失眠,精力不如以前。”
王青抬眸,看向韦恩。
“你的问题,不在于‘偶尔失眠’或‘精力不如以前’。”
他顿了顿,继续说,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表象:
“你长期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高度紧张状态,思虑过度,肝气郁结严重,导致情绪易于波动却强行压抑,时常感到无名烦躁,头部两侧或巅顶可能时有胀痛。”
“你有旧伤,且不止一处。主要集中在胸肋、腰背和关节。这些旧伤并未得到彻底调理,淤血阻滞经络,天气变化或劳累后疼痛会加剧,且影响了相关脏腑的气血运行。”
“你长期作息极不规律,精力消耗巨大,严重透支肾精元气。这导致你虽然表面精力旺盛,实则根基虚浮,深度睡眠质量极差,极易感到疲惫,且疲劳后恢复缓慢。对寒冷的耐受力下降,足膝可能时有酸软感。”
“你的心血管系统长期承受非常规负荷,有心律不齐的潜在倾向。肺部功能也因旧伤或环境因素,并非处于最佳状态。”
最后,王青看着韦恩那双已然暗沉下来、掩去了所有轻浮的湛蓝眼眸,补充道:
“而且,你依赖药物,镇痛、消炎、镇定,或许还有一些用来提神或加速恢复的东西。这些药物在帮助您的同时,也在损害您的肝肾功能,形成恶性循环。”
医馆内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韦恩脸上那副“花花公子”式的笑容已经消失,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王青,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王青的诊断,句句切中要害,仿佛直接透过脉象看到了他的过去。
这不仅仅是一个医生的诊断。
这更像是一份对他那些不为人知的隐藏生活的冷静而精准的侧写。
沉默持续了数秒。
“说得很好。”韦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只剩下纯粹的冷静,“那么,王医生,对于我这些问题,你有什么建议?”
第509章 不可思议的医生
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单人床,布鲁斯韦恩正仰面而躺。
他身上仅剩一条深色的平角内裤,健硕得如同希腊雕塑般的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每一块肌肉都轮廓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但同时,也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
弹痕留下的凹陷,利器划过的浅白长痕,撞击造成的淤青后色素沉淀,甚至有一些形状奇特、疑似高温或特殊武器造成的灼伤痕迹。
这些伤疤如同勋章,无声诉说着这具身体经历过的、远超常人的残酷考验。
然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些伤疤,而是遍布他躯干、四肢、乃至头面部的上百根细如毫发的银针。
这些银针在医馆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精准地刺入一个个穴位,微微颤动着,仿佛在他体表构筑了一座奇异的、闪耀的金属森林。
这个姿态让韦恩极度不习惯。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如此赤裸地暴露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尤其还是一个他尚在调查评估、深浅未知的陌生人面前。
更因为,眼下的状况彻底剥夺了他对自身防御的控制权。
上百根针封锁了大部分关键的运动节点和发力经络,即使以他非人的意志力和对身体的控制力,此刻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和脆弱。
他就像一台被拔掉了大部分保险丝、拆开了装甲板的精密战车,只能被动地躺在那里,任由“工程师”摆弄。
最初的因疗效承诺而产生的冲动以及试探心理过去后,一种混合着荒谬和后怕的情绪渐渐浮上心头。
平静下来的韦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疯了?
为什么竟然会答应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神秘莫测的东方医生,将自己变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毫无防备,任由对方将这么多尖锐的金属刺入自己的身体要害?
这在过去的布鲁斯韦恩的准则和本能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眼珠转动,视线落向一旁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的王青。
那个穿着简单亚麻上衣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深不可测的迷雾。
这个医生,绝不简单。
他施针时那种沉稳到近乎漠然的态度,手指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对穴位的把握精准到令人发指。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不仅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诊断精准得可怕,对自己“问题”根源的把握一针见血,而且,他似乎对自己某些隐藏极深的习惯和承受的压力类型,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
时间在王青笔尖的沙沙声和韦恩内心的惊涛骇浪中缓缓流逝。
十几分钟,在韦恩的感觉中,却仿佛有十几年那么漫长。
每一秒,他都在高度警觉地感知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分析着每一处酸、麻、胀、痛、乃至偶尔出现的、犹如电流窜过的奇异暖流所代表的含义。
终于,王青放下了笔。
他走到床边,开始如同演奏某种乐器般,手法娴熟而稳定地将一根根银针依次取出、消毒、归盒。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皮肤,韦恩几乎是立刻迫不及待地、猛地坐起身来!
而这一动,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身体的感受变化太大了!
首先是最基本的呼吸。
过去,他的呼吸是经过严格训练、深沉而具有效率的,但也始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因长期肌肉紧绷和胸肋旧伤带来的轻微滞涩感。
而此刻,吸气时,气流毫无阻碍地涌入肺叶深处,仿佛胸腔的容积都变大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舒畅的感觉弥漫开来。
他惊疑不定地站起身。双脚接触地面的瞬间,一种轻盈感让他几乎踉跄了一下。
不是虚弱,而是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与此前相较,过去的自己就好比时刻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在行动。那是经年累月的创伤淤积、肌肉筋膜的过度紧张、以及精神高压在躯体上的凝结。
而现在,这座大山消失了!
身体轻盈得仿佛随时要摆脱地心引力飘起来,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久违的、属于健康年轻人的那种轻松和活力,竟然重新在这具饱经风霜的躯体里流淌。
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精神层面的变化。
那股常年压抑在灵魂深处、如同厚重阴云般笼罩着的沉重、郁怒、以及因无尽责任和黑暗目睹而滋生的、几乎成为本能的阴郁情绪,竟然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精神壁垒上打开了一扇透气的天窗,让压抑的能量得以流动、释放。从而促使头脑变得清明,思维更加敏捷,连带着看周围环境的感官似乎都清晰了几分。
这简直……
不可思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青,眼中充满了震惊、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王青已经收拾好了针盒,正用湿布擦拭着手。
迎着韦恩难以自掩的目光,完全读懂了对方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将话题转到了下一步治疗:“按理说,我应该直接给你搭配好药材,让你带回去煎服。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韦恩:“我觉得,对你而言,我这里的药材,并不合适。”
韦恩正沉浸在身体剧变的震撼中,闻言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一边因为还不适应这种“轻盈”感而动作略显迟缓地开始穿衣服,一边回应:“为什么?”
王青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刚刚写好的药方。
“药材的好坏,直接决定了最终的治疗效果。普通人用我这里品质还好的药材,当然没什么问题。但你的情况本就特殊,根基亏虚与淤滞顽固并存,需要药力更强、更精纯、年份更足、甚至某些特定产地的道地药材,才能达到最佳疗效,且避免杂质带来的额外负担。而且以你的能力,也足以承担更好的治疗所需要付出的钱财。”
他点了点药方:“我已经列好了详细的清单,也备注了各项要求比如某些药材需要野生而非种植,某些对年份有严格下限。按照这张药方,购买齐全后送来医馆,我会为你加工,然后再交给你。”
韦恩扣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药方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的药材名称有些他认识,大部分都很陌生,但每一项后面的要求却标注得极其清晰严谨,甚至有些苛刻。
这不像一张简单的药方,更像一份给顶级实验室的材料采购清单。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药方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入西装内袋:“我会尽快备好。动用一些渠道的话,应该不难。”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但看向王青的目光中,那份审视已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重视与探究的情绪所取代:“那么,我需要付你多少报酬?”
“不急。等药材到了,我处理完毕,确认无误后,再一并结算。”
韦恩挑了挑眉,这个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王青这种“货到付款”、甚至“验货后付款”的态度,透着一种强大的自信。既不担心他会赖账,又对最终的效果有着绝对的把握。
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属于“布鲁斯韦恩”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容。
而在这笑容背后,是真正的兴趣。
“好啊。”韦恩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向门口,“我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我可能会时常麻烦你,王医生。”
这句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身体的改善如此显著,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种治疗对他维持新身份的活动能力、缓解长期损耗带来的负面效果,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而且,他知道自己将来肯定会一次次反复受伤。
他比其他人更加迫切地需要一个好医生。
“看病,收钱。天经地义。说不上麻烦。”
王青走到门边,为他拉开医馆的门。
清晨潮湿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韦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他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跑车。引擎低吼,车辆迅速驶离,消失在哥谭灰蒙蒙的街角。
黑色跑车如同一道无声的暗影,悄无声息地驶入韦恩庄园那气派而沉重的大铁门,沿着两旁栽满古老橡树的幽静车道,最终停在主宅那宏伟的希腊复兴式门廊前。
车门打开,布鲁斯韦恩跨步下车。
哥谭夜晚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过来,却并未驱散他体内那股针灸后残留的、奇异的温煦感与轻盈。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感受着胸腔前所未有的通畅呼吸,以及肌肉深处那种卸下重负般的松弛。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已经静立在门廊的阴影中,如同这座古老庄园本身一样沉稳。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管家服,背脊挺直,灰白的头发在门厅透出的暖黄灯光下泛着银光。
他默默跟随韦恩的脚步,一起踏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穿过挂满先祖肖像的悠长走廊,最终进入庄园内部一间相对私密、用作非正式会客和主人休憩的小书房。
书房内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墙壁是暗红色的丝绒,高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典籍。
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驱散了夜的寒气和哥谭特有的那股阴郁。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雪松木以及一丝上等皮革混合的醇厚气息。
韦恩脱下西装外套,阿尔弗雷德自然地接过,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韦恩走到靠窗的一张宽大的高背扶手椅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旁边小酒柜里取出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阿尔弗雷德这时才笑着开口:“看来老爷这次社交活动收获颇多。”
韦恩抿了口酒,咂了咂嘴。
“的确,阿尔弗雷德。”韦恩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轻浮,多了些深沉与思索,“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普通的医生,可不会在出现于哥谭之前,在这个世界上毫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