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迂回地吐出两个字：“蝙蝠。”
霎时间，玻璃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索菲亚脸上那礼节性的、略显疏离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锐利与审视。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王青，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清其下的真实意图。
王青对她的剧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急于解释或安抚。
他重新拿起一块司康饼，慢条斯理地涂抹上凝脂奶油和草莓酱，又啜饮了一口温度正好的红茶，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朋友的午后茶会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女仆更换茶壶时细微的声响。
许久，索菲亚终于动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让她翻涌的情绪沉淀下来，眉眼间的凌厉稍稍缓和，放下茶杯时，已恢复了大部分冷静。
“我倒是不知道，”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王医生居然还和‘他’有交集。”
“那还不是因为你父亲？”王青语气平淡。
索菲亚眉梢微挑，流露出不解。
王青看着她：“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正是你们法尔科内家族第一次正式见到他的时候。”
索菲亚立刻明白了。
去年那个夜晚，那个黑色怪物如同幽灵般闯入庄园，用恫吓和暴力向整个法尔科内帝国宣告他的存在。
那是蝙蝠侠在哥谭舞台的首秀，目标直指她的父亲卡迈恩。
当时，前来为卡迈恩看病的王青恰好在场。
她思维极其敏捷，立刻抓住了关键：“后来他也找上你的麻烦了？”
王青坦然颔首：“当然。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与他目标有密切关联的人。”
索菲亚了然，但新的疑问随之而来：“既然如此，王医生现在为何又会受他之托前来？”
这转变未免太大。
“不打不相识。”
索菲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能从王青这里得到刚才那些信息，已经算是某种“坦诚”了。
于是她将话题拉回核心：“那么，他想让你做什么？”
“带走那个女人，瑞秋道斯。”王青直言不讳。
索菲亚忽然笑了。
这是王青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明显的笑意，冰冷的面容仿佛被阳光融化了一角，确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但这美丽之下，是毫不妥协的决断。
“王医生，您对法尔科内家族有恩，我父亲和我都铭记于心。”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这份恩情，还不足以让我放弃手中如此重要的筹码。瑞秋道斯对那只蝙蝠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而且你的到访，更加验证了我们的推断。由此可见，她是目前我能握在手里，最能有效牵制他的东西。”
王青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挟恩图报，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自然也会带来筹码，用以交换你的筹码。”
索菲亚的兴趣被真正勾了起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锐利的光：“我很想知道，在王医生心中，什么样的筹码，才能和一个能够挟制蝙蝠侠的女检察官相提并论？”
王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将目光从索菲亚脸上移开，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观景房顶部那盏璀璨繁复的水晶吊灯上。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闲聊般的随意笑容，声音也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玻璃房中：
“阿尔贝托，你觉得……你值不值千金？”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
霎时间，玻璃房内落针可闻。
侍立在一旁的女仆们虽然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姿态，但眼神中均闪过难以掩饰的惊疑。
远在庄园城堡另一侧，某间窗帘紧闭、只有电脑屏幕幽光闪烁的房间里。
阿尔贝托法尔科内原本阴恻恻盯着监控画面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剧放大的瞳孔和眼底无法抑制的惶恐！
“怎么可能？！”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惊怒的低吼。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泄密？监控被反向侵入？还是那个该死却没死的医生真的有什么邪门的手段？但强烈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理性思考。
来不及去推想更多，门外走廊已经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正迅速逼近他所在的房间！
那绝不是日常巡逻的守卫应有的节奏！
“该死！”阿尔贝托瞥了一眼屏幕上姐姐索菲亚那张毫无表情、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拉开书桌抽屉，抓起两把早已上满子弹的定制手枪，看也不看就插进后腰枪套。
而后转身将背后书架上几排厚重的精装书籍扫落在地，露出后面隐藏的暗格。
他探手进去，摸出一把保养得锃亮的自动步枪，动作娴熟地拉栓上膛，随即一个利落的转身，依靠书桌为掩体，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扇厚重的橡木房门，眼神凶戾犹如困兽。
“砰！砰！砰！！！”
激烈的枪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玻璃观景房内。
索菲亚仿佛完全没有被远处骤然响起的枪声惊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青，几秒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礼节性的、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缓和。
“多谢王医生这份厚礼。不过，仅凭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似乎，还不足以完全抵偿瑞秋道斯小姐的价值。您知道的，她牵扯的，是蝙蝠侠和我父亲之间的博弈，关乎法尔科内家族的未、。”
王青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甚至没有看索菲亚，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某处，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口吻，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就是‘假日杀手’。”
“叮”
索菲亚手中摩挲的茶杯微微一颤，杯底与托盘发出极其轻微却清脆的碰撞声。
她所有的手指动作，连同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在这一刻完全停滞了。
几秒钟的绝对死寂。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将茶杯放回桌面，站起身。
象牙白的裤装衬得她身姿挺拔，那股属于法尔科内继承人的冰冷气势重新凝聚，甚至比刚才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这下够了。”索菲亚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迈步，准备离开观景房，但在经过王青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蓝色眼眸直视着他：
“王医生，这次，我可以放了她。但是，下次呢？如果再有这样的冲突，你还会来吗？”
王青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
“也许，下次我会带着筹码去救你。”
索菲亚偏了偏头，仔细地看了看王青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要确认这句话里有多少玩笑，又有多少认真的成分。
片刻，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我很期待。”
接着，她挥手召来女仆，却只对王青说：“需要什么点心，随时吩咐她们。另外，她们也是你的点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通往庄园城堡的石径。
远处的枪声已经零星，继而彻底平息，只剩下硝烟般的寂静在蔓延。
第554章 交接，有客远来
“咔哒。”
一声轻响，瑞秋脖子上那个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金属项圈应声弹开。
索菲亚伸手取下项圈，后退两步，为王青让出空间。
“王医生，你可以带她走了。”
她略一停顿，补充道，“另外，我向你保证，三天内，任何法尔科内家族的人都不会再对她采取任何行动。”
王青微微颔首，缓步走向瑞秋。
后者虽然脸色略显苍白，眼神中还有未完全散去的紧张与困惑，但看到王青走近，那份潜藏的信任让她没有退缩。
王青两指见捻着一枚深褐色、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药丸，递到她唇边，简洁道：“张嘴。”
瑞秋几乎没有犹豫，张开嘴巴。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息迅速顺着喉管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咀嚼吞咽，几乎是立刻，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因长时间紧张和轻微失血而苍白的嘴唇与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健康的红润，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神奇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索菲亚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她深深看了一眼瑞秋迅速好转的脸色，目光随即落在王青身上。
王青仿佛知道她在看什么，从容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褐色药瓶，随手递给索菲亚：“送你了。劳累过度，或者受了不太重的外伤，都可以吃上一颗。”
索菲亚接过药瓶，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瓶身，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温，她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道谢：“多谢王医生。”
王青不再多言，示意瑞秋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玻璃房，上了停在草坪边的兰博基尼。
落下车窗向索菲亚挥了挥手，旋即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跑车平稳地驶离了法尔科内庄园。
索菲亚站在原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影，直到它消失在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她身边的亲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询问：“小姐，需要派人跟上去吗？或许我们能通过她，顺藤摸瓜找到那只蝙蝠的真实身份。”
索菲亚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必。既然答应了三天不动，那就什么都不要做。”
她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哥谭城区的方向，声音冷静而笃定，“况且，想找到那只蝙蝠，未必需要时刻盯梢。去收集这位瑞秋道斯检察官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人生轨迹、社会关系、重要经历……蝙蝠不会凭空出现保护她，他们之间必然有我们尚未发现的、更深层的联结。仔细梳理，我们总会找到他！”
亲信点头领命，又低声问：“那老爷那边……？”
“安排车，”索菲亚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向主宅，“我会亲自去向父亲解释。”
车上。
瑞秋拧开王青递来的水瓶，一口气喝了大半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惊惧和沉闷全部吐出。
她抬手揉了揉被项圈硌得有些发红的脖颈，然后才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驾驶座上的王青。
“王医生，”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好奇与感激，“你是怎么劝她放了我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觉得不妥。面对索菲亚法尔科内那样的人物，“劝”这个字眼显得过于轻飘。
王青目视前方，嘴角微扬：“劝？你觉得是用‘劝’的？”
瑞秋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歉意：“抱歉，是我想当然了。看来您这次，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