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王医生。我并不强求你一定要做到什么。只是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的医术是我最信任的。所以,请你尽力而为,无论结果如何,法尔科内家族都铭记这份人情。”
第601章 神经失能(新年快乐)
午餐是在哥谭市中心一家不显山露水却服务极尽精致的私人会所用完的。
索菲亚明显无心细品,王青倒也乐得安静,两人简单用餐后便驱车直奔城郊。
阿卡姆疯人院。
这座维多利亚哥特式的庞大建筑群在午后阴翳的天光下愈发显得阴森压抑。
高耸的尖顶、斑驳的墙体、密不透风的铁栏窗,以及空气中永远若有若无的某种化学药剂与陈年恐惧混合的气息,共同构成了这座“疯人院”独一无二的压迫感。
昨日的全球性灾难并未对它造成直接冲击,反而令此地的警戒级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荷枪实弹的守卫数量翻倍,检查流程繁琐得近乎苛刻。
所幸索菲亚的准备足够充分。
文件、许可、探视证明,一应俱全,显然经过了精心运作。
在经历三道安检、两次身份核验后,王青和索菲亚终于被一名沉默寡言、脚步轻盈得近乎不真实的工作人员引向深处的封闭病区。
走廊漫长,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单调的低频嗡鸣,将惨白的光均匀涂抹在淡绿色墙面上。
经过的每一扇门都厚重紧锁,门上的小窗装着防碎裂的金属网格。
偶尔有含糊不清的低语或突兀的笑声从某扇门后逸出,转瞬又被厚重的结构吞没。
索菲亚的脊背始终挺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稳定而果决,但王青留意到她握着提包带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到了。”
工作人员停在一扇编号为E-7的灰门前,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例行公事般侧身提醒,目光落在索菲亚脸上,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访客须知:该病患被定性为高度危险倾向,情绪极不稳定,过去七十二小时未出现攻击性行为,但仍有突发暴力可能。探视期间若发生任何意外,院方不承担相关责任。”
索菲亚微微点头,声音平淡:“明白。”
工作人员不再多言。
他刷过门禁卡,沉重的电子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门轴转动时带起一丝陈旧的锈音。
“有事随时按呼叫铃。”他将门推开一道可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脚步迅速,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某种不必要的风险。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王青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确认和征询准备好了吗?
王青点了点头。
她推开那扇门,率先迈入。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方米,陈设简陋得近乎刻薄:
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床架,铺着厚度有限的薄褥;一张同样固定于地面的靠背椅;墙角是一个无棱无角的软质材料储物柜。
没有尖锐物,没有可拆卸零件,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那盏被厚重有机玻璃罩保护的灯,发出的光柔和不刺眼,却照得室内每一寸角落都无所遁形。
王青的视线越过索菲亚绷直的肩背,落在床上那个曾经执掌哥谭地下帝国半生的男人身上。
卡迈恩法尔科内躺在那里,被一件灰白色的强化束缚衣严密地裹住。
交叉的绑带从胸前绕过腋下,在背后收紧固定,将他的双臂牢牢禁锢在身侧,只露出十根因缺乏运动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搭在床沿。
他的身体瘦削了许多,束缚衣的材质厚实,衬得他的骨架愈发嶙峋,像一具尚未冷却却已停止运转的机器。
他的头枕在低矮的软质枕芯上,灰白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额前。
那双曾经在哥谭无数暗流涌动的谈判桌上攫取过足够多敬畏的眼睛,此刻正大大地睁着,瞳孔扩散,空茫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团被防护罩柔化了边界的光源。
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没有激起任何反射。
索菲亚在床边站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这张她熟悉了大半生的脸。
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线。
她自己的面容里有一半源自这里。
此刻那张本该威严的脸上却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
她向前倾身,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像小时候母亲让她去书房唤父亲用餐时那样,轻轻地唤了一声:“父亲。”
没有回应。
那双眼睛甚至没有颤动一下睫毛。
“父亲。”她又唤了一声,稍高了些,仍只有空寂的回音在四壁间弹跳。
老法尔科内依旧凝视着那团不属于任何人的光。
索菲亚直起身,退开半步。
“拜托了,王医生。”
王青走上前,在床边那张仅容半身落座的访客椅上坐下,与病床保持了约一臂的距离。
伸出手,三指搭上老法尔科内枯瘦的腕部,准确地覆在寸口脉位。皮肤触感微凉,干燥,缺乏弹性,皮下血管的搏动隐约可感,但节奏单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带来的变量。
王青又翻开老法尔科内的眼皮。
左眼,右眼。
瞳孔对强光的收缩反应存在,但极其迟钝,像是从深水中缓缓浮起的泡沫,花了正常人三倍的时间才勉强完成。
全程,老法尔科内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皱眉,没有躲避,没有哪怕最细微的、因异物接触角膜而产生的不适性眨眼。
他就那样躺着,任由王青操作,像一尊被遗弃在教堂角落、无人供奉也无人收殓的旧圣像。
王青收回手。
他转向索菲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真的。”
索菲亚那双一贯在谈判桌上令人捉摸不透的、优美的眉毛,刹那间紧蹙在一起。
她并不震惊,因为在得知消息后以及来时的路上,她早已为此做过最坏的预演,而眼下,不过是猜想终于被证实后无可回避的沉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下唇几乎抿出一条泛白的线。
王青重新转回老法尔科内身侧,这次的检查程序和动作更加细致。
近十分钟的全面检查后,王青停下了。
面对索菲亚,他缓缓摇头。
“他的神经反应系统几乎完全失能了。目前残存的,只有维持生存最底线的本能反射,例如吞咽、呼吸、睡眠。除此之外,对外界的一切刺激,视觉、听觉、触觉、痛觉……反应都变得极其迟钝甚至没有反应。”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摇头的动作已经足够。
第602章 毒气作用(新年快乐)
聪明的索菲亚当即明白了王青的话外之音。
她没有失望,也没有欣喜,只平静地说:“是毒气吗?”
王青颔首:“应该是。虽然我没有直接接触过,毕竟阿卡姆毒气危机时我不在现场,但结合新闻资料和小道流传的信息,那种所谓恐惧毒气,其作用机理是通过阻断神经递质的正常代谢,强行激发并放大实验对象内心的恐惧情绪。
恐惧本身是强烈的应激源,如果长期、反复、不加干预地暴露在这种极端情绪冲击下,神经系统会不堪重负。
更严重的是,如果不能及时进行有效的介入和治疗,当大脑判断承受恐惧这件事已经危及机体存续时,会做出一个残酷的、防御性的决定主动切断高级神经活动与外界信号的连接。”
索菲亚微微点头,不再接话。
她只是盯着床上那个曾经下令杀伐果断、在哥谭地下世界翻云覆雨的男人。
他现在安静得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芯的标本,连呼吸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片刻。
索菲亚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冷静的、近乎透明的决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比刚进门时更甚。
就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沉默,只是一个必要的用来与某些东西进行的告别仪式。
“谢谢你,王医生。”她转向王青,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没有一丝失态,“辛苦你跑这一趟,我们走吧。”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稳定而果决,她也始终没有回头。
王青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被束缚衣禁锢的、曾经统治过哥谭黑夜的老人,来自天花板的光依然落在他扩散的瞳孔里,寂静,空洞,没有倒影。
王青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电子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走廊的日光灯还是那样惨白,远处隐约传来某个病患含混不清的呢喃。
离开E-7病房后,走廊依旧是那种惨白的、令人失去时间感的漫长。
那名带路的工作人员沉默地走在前方,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吸收大半,只剩下衣料的细微摩擦。
索菲亚忽然停住脚步。
工作人员下意识跟着顿住,转身用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不带情绪的礼貌目光等候指示。
“我要见乔纳森克莱恩。”索菲亚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墙里,“现在。”
工作人员愣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要求。
探视被定性为极度危险且与院方高层有隐秘瓜葛的特殊囚犯,从来不是常规探访流程能覆盖的范围。
他张了张嘴,职业性的拒绝几乎脱口而出:“这个……法尔科内小姐,克莱恩博士的关押区域属于特殊管制……”
“法尔科内家族和克莱恩博士曾保持长期良好的合作关系。”索菲亚打断他,“我和他也有私人交情。”
私人交情。
听到这个词组的工作人员的神情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古怪起来。
他当然知道内情。
阿卡姆的工作人员,尤其是能在深层病区行走的,没有谁不知道那段内幕。
稻草人如何利用自己的专业权威,将卡迈恩法尔科内从普通监狱运作进阿卡姆,如何亲自诊疗、亲自用药,如何在那场后来被称作毒气危机的混乱之夜以前,就将老法尔科内就变成了如今那副躺在束缚衣里凝视天花板的空壳。
私下里,工作人员们也不曾少过议论,说得都是狗咬狗。
但现在,老法尔科内的女儿,那个在家族濒临崩塌时一手稳住局面的女人,刚刚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模样,然后平静地要求去见“老朋友”。
工作人员不敢细想这其中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