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这沉默只持续了几秒,但在密闭的走廊里被拉得异常漫长。
索菲亚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与老法尔科内轮廓相似、却更冷更锐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命令。
“带路。”
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温度也下降了几度。
工作人员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脊背像被冰水浸透的麻绳,不受控制地抖了三抖。
对上这样的目光,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自己虽然穿着阿卡姆的制服,戴着院方的工作证,每天在这扇厚重铁门后对访客说着规定、程序、权限。
但他的家在哥谭市区,他的女儿在上城区一所普通中学读书,他的母亲每周要去老城区的市场买菜,他的车牌号、住址、家庭成员的姓名,对某些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他自己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阿卡姆。
而眼前这个女人,是法尔科内家族的大小姐,但那已经是昨天的称呼了。
今天的哥谭地下世界,那些还在呼吸、还在活动、还在运作的脉络与触角,都已经悄悄改变了流向。
她的威望正在急速攀升,在许许多多黑道人物的口中,她已经不再只是“卡迈恩先生的女儿”。
她就是法尔科内。
工作人员几乎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一瞬间,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矮下身,近乎九十度地躬腰,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
“是我失言了,法尔科内小姐,请您见谅。这边请……”
他再也不敢对视,迅速转身,步伐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几乎是小跑着引路。
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铁门、那些偶尔逸出的呓语、那些惨白的灯光,都变成了迅速后退的模糊背景。
索菲亚迈步跟上。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王青落后她半步,不紧不慢地随行。
路过某扇门时,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含混的笑。
就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缓缓冒出的气泡。
他侧目瞥了一眼。
门上铭牌锈迹斑斑,编号模糊。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与别处无异。
王青望着铁门挑了挑眉,嘴角微扬,却也没说什么,继续向前。
第603章 稻草人
通往深层禁闭区的走廊愈发狭窄,灯光也由惨白转为一种更压抑的、近乎黄昏色调的昏黄。
墙壁上多了肉眼可见的加固层,每隔五米便有一道气密门式的隔离闸,空气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底下,隐隐浮动着一缕更陈腐、更难以定义的气息。
工作人员在倒数第二道闸门前停住,刷卡,按指纹,输入长达十二位的动态密码。
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液压泄气声,向两侧滑开。
他没有再往前走。
“就……就是这里了,法尔科内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门后那十几平方米的空间是什么不可直视的深渊,“按照规定,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有任何情况,请立刻按墙上的红色按钮。”
“知道了。”
索菲亚没有看他,径直迈过门槛。
王青跟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工作人员那张欲言又止的、混杂着畏惧与解脱的脸隔绝在外。
这间屋子比老法尔科内的病房差了不止一个等级。
没有软包墙面,没有固定在地面的防撞家具,甚至连那盏被有机玻璃罩保护的灯都没有。
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一根裸露的荧光灯管,光线生硬,将狭小空间内的每一道阴影都切割得棱角分明。
室内陈设极度简化到近乎残酷:
一张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单人床,铺着薄得近乎象征性的褥子,墙角一个开放式不锈钢马桶,连隔帘都没有。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桌椅,没有储物柜,没有任何可供阅读的纸片。
甚至没有窗户。
而乔纳森克莱恩,曾经的心理学博士、哥谭大学最年轻的客座教授、阿卡姆疯人院备受尊敬的顾问,就盘腿坐在这张单薄得几乎能硌出骨头的床铺上。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色病号服,质地粗劣,袖口磨出了毛边。
衣服明显偏大,空落落地罩着他明显比巅峰期瘦削了许多的躯体,在肩胛骨和锁骨的位置凹出不规则的暗影。
他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足交叠,脚背青筋隐现。
他的头发远不如王青记忆中那般一丝不苟。
曾经儒雅地梳向脑后的深棕色发丝,如今长长短短地垂落,几缕散乱地搭在额前,在荧光灯下泛着缺乏养护的枯涩光泽。
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加锋利,眼窝也陷得更深,将那双本就擅长洞察他人恐惧的眼睛,衬得愈发幽邃难测。
可是,他的姿态是松弛的。
没有被监禁磨灭意志后的涣散,更没有失去希望后的麻木。
那般近乎安详的松弛姿态,就好比一条盘踞在洞穴深处的蛇,清楚自己的毒牙并未被拔除,只是暂时没有猎物需要猎杀。
铁门滑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空间里异常刺耳。
克莱恩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下颌,然后是脖颈,最后才是整个上半身。
接着,他看到了索菲亚。
于是,他笑了。
是意料之中。
是期待已久。
是终于来了。
他的嘴角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弧度向两侧舒展,牵动眼尾细密的纹路,将那张因长期监禁而略显苍白的面容,衬出某种诡异的、几乎可以称为“慈祥”的错觉。
只有那双眼睛是例外的。
那双曾经在哥谭大学的讲台上温和地扫过满堂学子、在学术研讨会上闪烁着智性光芒的灰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索菲亚。
“索菲亚。”
他的声音比之前稍显沙哑,但吐字依然清晰,语调依然从容。
“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微微偏头,散落的额发滑向一侧,露出更完整的面容。
“我就知道你会来。”
索菲亚没有动。
她就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落,甚至没有攥紧。
她的目光落在克莱恩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她只是看。
看他的笑容,看他的从容,看他那副“早知你会来”的了然与笃定。
看一个把她父亲变成空壳的人,如何在这间四壁徒立的囚室里,依然保持着精神上的充盈。
而克莱恩博士,也任由她审视。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盘坐的姿势,将交叠的双足放平,脊背离开墙面,更正面地朝向索菲亚。
那不是认罪者的伏低,也不是挑衅者的张扬。更像是一个终于等来读者的作者,做好了被评阅的准备。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墙上那根裸露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啸叫,久到门外隐约传来工作人员不安踱步的细碎摩擦。
索菲亚开口。
“为什么。”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没有质问的锐利,没有压抑的颤抖。
甚至不像一个疑问句。
克莱恩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愧疚,没有忏悔,甚至没有太多解释的欲望。
他只是垂下眼皮,盯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背。
“人生总有一些事,是迫不得已的。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
索菲亚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能够接受,别人迫不得已的对你的伤害。”
克莱恩又笑了。
“当然。”
索菲亚没有再看他。
她再度点头,然后转身即走。
克莱恩坐在那张单薄的床铺上,目送她的背影。
液压泄气声将克莱恩的脸、他的笑容、他那双幽邃的灰色眼睛,一并封存在那间四壁徒立的囚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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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驶离阿卡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穿过云隙,在破损的柏油路面上投下几道稀薄的光斑。
靠近医馆时,索菲亚再次主动开口。
“请王医生转告玛莎小姐,让她这半个月内暂时不要去阿卡姆疯人院。”
王青偏过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