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入座,很快侍者开始传膳。庆帝也从廊下走了过来,众人起身行礼,待他坐下后,才纷纷落座。
庆帝今天看起来像个和善的老父亲,抬手示意众人动筷子,然后让范闲讲讲北齐的经历。
范闲抱了抱拳,接着便一脸坦然开始讲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在这席上,他隐下自己被肖恩叫破是庆帝儿子的事,隐瞒了周诚在整个事件中发挥的作用,还趁他人不注意,隐晦地向周诚竖起一根手指。
意思很明显:这算一个人情。
周诚看罢,轻轻颌首笑了笑。
对范闲的经历,在场众人其实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有太子像是第一次听,不断跟着范闲的讲述变换表情,危急时刻紧张,脱险时又松一口气,充当着合格的捧哏。
看得出,他真的很想刷范闲的好感。
二皇子斜眼看着太子的表演,脸上面无表情,努力压制着在庆帝面前翻白眼的冲动。
范闲讲完,庆帝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然后话锋一转,问起肖恩临死前,有没有说明神庙所在。
范闲回道:“肖恩没说。他只说神庙的秘密,普天之下只剩苦荷知晓了。”
这话范闲其实说谎了。肖恩当时对他说的是神庙的秘密,世上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苦荷,另一个,就是他的老乡“大圣”。
当初周诚在鉴查院地牢从肖恩那里换来天一道功法时,曾提过一句知晓神庙秘密。
没想到肖恩直接信了。
范闲不知其中缘由,他只是不想自己在这世界唯一的老乡、唯一的同类被庆帝盯上,所以他选择了撒谎,只说出苦荷。
庆帝听罢,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
他让陈萍萍关押肖恩二十年,为的就是得到神庙的秘密。没想到叶流云突然出现,之后肖恩顺势猜到了范闲身份,以至于他们的谋划功亏一篑。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实在是意外太多,超出了他们的算计。
就像这次叶流云出手。
也好在叶流云坏了他一桩要事,却也为他接下来的谋划提供了一个借口。
叶流云拦截使团的消息传回京都时,他便召了叶重进宫一顿训斥,又下旨给叶流云。
现在外界很多人,大概都觉得叶流云和叶家,对他生了隔阂。
没有得到神庙的线索,庆帝像是浑不在意,又问范闲还有什么?
范闲脸色踌躇了几下,之后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离席,对着庆帝重重跪下。
“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临死前还有交代,北齐锦衣卫常年与我庆国有走私往来,而我方行此事者,就是长公主,与二皇子!”
“啪!”
他身前的汤盘都为之一跳,洒落的汤汁溅在他手背上。
一旁的侯公公吓了一个哆嗦,见状赶忙端来一盏盛着清水的水晶盏,跪在庆帝身前为他洗手。
庆帝手上沾了沾水,任由侯公公小心翼翼地将手上水渍擦干净,他只是冷冷看着范闲。
一片死寂中,太子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忙起身,冲庆帝深深一礼,
“陛下息怒,以儿臣对二哥的了解,他不可能行此等之事,此间必有什么误会!”
二皇子这时也连忙离席俯身跪下,声音惶恐:
“陛下,臣与姑姑从未做过愧对庆国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说罢,他直起上身,看向范闲,话锋一转:
“只是小范大人如此人物,敢如此说,必有实证,或许,真的是臣做了什么吧?”
“你做没做自己不知道吗?”
庆帝没好气地骂了一声,随后挥了挥手,让侯公公退到一旁。
他抬抬眼皮,刚想说什么,余光就瞥见周诚还在那用筷子夹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先转而对范闲道:
“范闲,你说老二跟长公主走私,可有人证物证?”
范闲:“沈重就是人证!”
庆帝冷笑一声:“一个死人做人证?”
不等范闲辩解,他便转向周诚,语气不善:“还吃?就你缺这两口吃的?说说吧,你跟长公主走的也挺近,范闲指认长公主和二皇子走私,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聚来,周诚无奈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他看了看范闲,接着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姑姑不在我暂且不说,至于二哥,他肯定走私啊!”
就在其他人都有些发懵,没想到周诚这么敢说时,周诚已经又对庆帝抱了抱拳,
“身为皇弟,儿臣实在不忍二哥一错再错!所以,儿臣建议......还是直接把二哥杀了吧!”
第69章 史家镇
庭院中刹那间陷入死寂。
唯有周诚耳边回荡着系统提示声。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666!】
【来自李云潜的负面情绪+333!】
庆帝脸上肉眼可见的浮起怒色,李承泽惶惶跪倒,脸死死压在地板上,看不见表情。
范闲人都麻了,他以为自己算胆大了,可比起周诚这货,他又显得不算什么!
哪怕是开玩笑,可那种话是能在这种场合,当着庆帝的面开玩笑的吗?
太子也是满脸惶恐,手足无措,他嘴巴不停张合,欲言又止,似是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求情。
最后他也惶然跪下,死死低下头,像是准备迎接雷霆。
而光亮的地板,映出他压之不住的嘴角。
好啊!
说的好啊!
太子发现,只要被针对的不是自己,他还是很爱听周诚说话的!
“混账!”
庆帝猛的起身,手指颤抖着指着周诚。
庆帝也没想到,周诚竟然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
皇家的体面,永远是他最看重的地方。
周诚看似玩笑的话,却已不是在危险边缘试探那么简单了,而是直接伸手在‘家’的温情面纱上撕开一道口子,直接让底下那血淋淋肮脏真实暴露出来。
庆帝很生气,不是伪装,是真正的动怒!
“陛下息怒!三弟只是一时口快,绝无恶意啊”
李承泽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庆帝看了他一眼,却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周诚,深吸一口气,
“你该庆幸这是家宴,否则就凭你这句话,朕就会废了你!你说承泽走私,怎么?范闲没有证据,你有?”
他声音深沉冰冷。
此刻他真拿捏不准,将周诚扶持起来是对是错。
这么一个口无遮拦、不懂隐藏锋芒、哗众取宠的东西,真的值得他花心思培养吗?
可转念一想,这貌似又正好。
他又不是真要培养周诚当皇帝,无非是扶持他来磨砺太子的政治能力罢了!
这种有明显弱点的人,用起来才更好掌控也更顺手!
想到这里,他心头翻涌的怒气突然平息了很多。
周诚这时也抬起头。
证据,他自然是有的。
李云睿、李承泽和沈重交易的账目、北齐锦衣卫的往来记录等等东西,早就在他系统空间里躺着。
只是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更不该由他拿出来。
“我与二哥的封地进项相差无几。”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清清楚楚,仿佛丝毫没受到庆帝震怒的影响。
“单凭封地养活府邸、维持场面,自是可以。不过自陛下许我参议,朝堂官员迎来送往,所费资金就不是单凭封地进项能支持的了。”
他看了一眼二皇子,
“二哥在朝堂经营多年,官员关系往来比我和太子加起来还多。二哥能维持那么大的关系网,资金自然少不了。而我也不曾听闻二哥有多少产业,二哥能拿出那么多钱财维护门系,这钱,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李承泽连忙开口,声音急切:“三弟对我误会深重!”
他跪在地上,直起上身,看着庆帝,目光诚恳。
“陛下,儿臣哪里有什么官员勾结往来,无非都是正常走动。
儿臣名下产业确实不是只有封地进项,这些年也曾攒了一些闲钱,投与长公主帮忙打理,拿些微薄分成,这才生活表现得宽裕了些。儿臣有罪,不曾上禀陛下。可三弟说的那些,纯属子虚乌有,儿臣冤枉啊……”
庆帝点点头,脸上依旧维持着怒色,
他转向周诚:
“听到了吧!你有什么异议?”
周诚摇摇头,不说话。
庆帝冷哼一声:“只凭臆测,便妄议兄弟,对兄长喊打喊杀,放肆至极!以为有了些微末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看来,是朕对你放纵太过!回去之后,回府禁足三天,好好反省!”
周诚站起身,抱拳行礼:“是,儿臣谨遵圣命。”
他礼数恭谨到位,却未表现出一丝惶恐。
这让庆帝眼皮跳了跳。
他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装,可真有人装都不装,他就更不喜了!
他目光低沉的打量着周诚,又瞥了眼其他三个儿子,他突然发现,周诚跟太子、二皇子乃至范闲最大的不同!
这人,对他,对皇权,貌似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
就在庆帝准备更深地审视周诚时,一旁的范闲忽然开口了。
“陛下!”他跪在地上,声音恳切,“诚王殿下推测并非毫无道理。那沈重临死之言,绝无虚假。臣虽尚无证据,却愿调查!”
庆帝嘴角一抽,注意转到范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