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一声,没想到范闲这时还敢挑出来,这让他眼底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有了涌动。
“调查?你凭什么调查?只凭一个死人的话,凭一个妄议兄长的臆测,便要调查皇子?”
范闲抬起头,正好迎上庆帝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深沉的威压,有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反正那目光像一座冰山,横压过来,镇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声音却更大了几分。
“臣,凭的是自己的职责!臣是鉴查院提司,有执法仗剑、扫除奸佞之责!”
“鉴查院提司?”
庆帝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你再说一遍!”
范闲从怀里掏出那块鉴查院提司的腰牌,双手高举过头,以头叩地。
“臣是鉴查院提司,有执法仗剑、扫除奸佞之责!”
庆帝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侯公公。
侯公公立刻会意,快步走到范闲面前,去拿那块腰牌。
范闲攥得紧,侯公公用力挣了两下,才把腰牌夺过来。
范闲抬起头,看着侯公公将腰牌呈到庆帝手上。
庆帝提着腰牌上的穗子,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范闲。
又是冷笑一声,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随手向后一甩。
“扑通!”
腰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越过白玉栏杆,落进莲池中。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一圈一圈荡开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好一个鉴查院提司!扫除奸佞?你说长公主是奸佞?二皇子是奸佞?”
庆帝叹了口气,一脸失望:“你手无实证,一片虚言,就敢诽谤皇亲。出去一趟,看来你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范闲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内心一片冰冷。
他死死咬着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失落,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原以为自己也是庆帝的儿子,只要占着理,便可以据理力争。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冰冷沉重的耳光。
“你们没有其他事了吧?”庆帝看着其他人问。
没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在这继续吃吧!”
说完,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侯公公和几个内监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庆帝一走,庭院里沉重的气氛松了几分。
范闲站起身来,一脸失魂落魄。
看到他这模样,二皇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笑。
二皇子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讥笑。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太子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开。
经过周诚身边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还加快了步子。
周诚这人就是疯子。
现在四下没有其他外人,他真怕又被扇一巴掌。
二皇子一走,周诚又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起来。
菜品有些凉了,他也不嫌,依旧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有滋有味。
范闲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太子,忽然转向周诚。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也是皇子。我问你我真的错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问周诚这种话。
可问都问了,也收不回来了。
周诚还没开口,太子已经抢过了话头。
“小范大人当然没错!”他的声音热切,带着几分慷慨激昂,“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不畏强权的勇气!我庆国就是需要你这样的直臣,朝堂才能清明!”
他一骨碌说了一大串,说得自己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而范闲却只是冲他抱了抱拳,没说什么,只是又看向周诚。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
太子停下后,周诚才咂巴咂巴嘴,放下筷子
“你自然错了!”
范闲一愣。
周诚拿帕子擦了擦嘴,接着道:
“这是什么宴?这是家宴。”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在范闲心上,“我再怎么胡言乱语,惹陛下震怒,那也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你一个鉴查院提司,要查皇子,不在朝堂上说,在这喊有什么用?”
范闲身形一震。
周诚继续道:“当然,你就算在朝堂上喊也没用。没有证据,你喊了只会自取其辱。你还得先查,还得先拿到证据。”
范闲苦笑:“我连提司腰牌都没了,还查什么?”
周诚叹了一口气:“陛下扔了你的腰牌,说撤掉里鉴查院提司了吗?”
范闲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黯淡下来。
庆帝是没撤掉他的提司身份,可提司这个职务特殊,并无具体权柄,想要动用权力,关键时刻还得靠腰牌。
周诚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他幽幽道了一句:“你那腰牌就在池底,你嫌麻烦,怕脏了衣裳,就找个内侍过来帮你捞。你若不嫌,就自己下去捞呗,还在这杵着干嘛?”
范闲眼睛一下子彻底亮了。
他快速冲周诚抱了抱拳,然后手脚麻利地脱下外袍,腰带一解,蹬掉靴子,只剩一条里裤,来到莲池边,扶着栏杆“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水花溅起老高,惊得池中锦鲤四散奔逃。
太子站在一旁,
忍不住对周诚道:“三哥,腰牌是陛下扔的,这么捞,不好吧?”
周诚瞥他一眼:“陛下说不能捞了吗?”
“那倒没有。”
“那不就是嘛!”
太子说不出话,看着范闲在池底摸来摸去,嘴角抽了抽。
很快,范闲从水里冒出头,手里紧握着那块腰牌。他披头散发地爬上岸,脸上、头发上全是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甩了甩头,真气在体内运转,身上的水渍渐渐蒸干,冒出丝丝白气。
“你丫属狗的吧!”周诚骂了一声,偏头躲开甩过来的水珠。
范闲连忙赔罪,太子已经凑了过去,帮他把外袍披上,又弯腰帮他穿靴子。
范闲不断后退,连声道“不敢”,可还是挡不住太子的热情。
太子一边帮范闲整理衣襟,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周诚,欲言又止。
周诚看得出太子有话要跟范闲说。
他呵呵一笑,站起身,走出庭院,来到后廊,靠在栏杆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急着走。
太子有话要与范闲私下谈,他恰好也有。
周诚身影一消失,太子便急不可耐地压低声音:“小范大人可还要继续查下去?”
范闲毫不犹豫:“自然。”
太子脸色纠结,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慷慨:
“范闲,我与二哥虽感情深厚,可我这人不护短!你要查,我可以帮你!他若真的有罪,便要认罚;若是无罪,那正好还我二哥一个清白!”
范闲看着太子,略有迟疑。
他对太子所谓的“感情深厚”,自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他明白这是太子想借他的手对付二皇子,可这也正好与他不谋而合。
不等他回应,太子已经问道:“范闲,你既相信沈重的话,想来或多或少有点线索。就是不知,你准备怎么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帮你!”
范闲想了想,在这事上,他跟太子确实站在同一战线。
他心里做了决定,组织一下语言,道:
“对长公主和二皇子走私的线索,我知道不多。只知道他们走私是通过边境一处名为史家镇的地方。”
“史家镇?”
太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太子自然是知道史家镇的,当初庄墨韩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就曾让他派人去史家镇做过调查。
如今在史家镇那边,他还留下数个高手时刻盯着。
“有线索就好!”
他点点头,语气郑重:“放心,范闲,我这就安排人手帮你探查!”
说完,他长叹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重。
“希望这是个误会吧。希望是那沈重挑拨离间。希望此次调查能还姑姑和二哥一个清白!”
他一连说了三个希望,随后又与范闲浅谈几句。
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很快便主动告辞。
经过后廊时,他见到周诚竟还未走,眼睛不由眯了眯。
他脸上堆起笑,过来打了个招呼。
“看来三哥还有事吩咐范闲啊,既如此,容小弟先回了。”
周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的身影在回廊尽头顿了顿,最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