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又理了理衣物,这才离开庭院,然后他便见到周诚。
范闲明显有些诧异,在他眼中,周诚就不是那种能安静等人的人:
“殿下等候在此,还有什么吩咐?”
周诚靠在栏杆上:“刚刚小范大人跟太子聊了什么?你们是准备联手寻找证据对付二皇子吗?”
范闲心头一紧。
在范闲眼中,周诚与太子不一样。他搞不懂,看不清周诚的立场。他可以向太子坦诚合作,但对周诚,他有些迟疑。
“太子与二皇子乃血亲兄弟,哪来对付一说。”他斟酌着措辞,“无非是臣得太子看重,有些事,太子提出愿意帮臣一把罢了。”
周诚呵呵一笑,转过头看他。
“对我还打什么马虎眼?你们提到了史家镇,我都听到了。”
范闲脸色尴尬。
他心头有些震惊。这特么什么听力!
庭院到后廊这段路可不短,他跟太子交谈时也是微微压着声音的。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没听到这边丝毫动静,周诚在这里,就听到他和太子谈话了?
周诚没等他多想,便继续道:“范闲,你不该对太子提起史家镇。”
“为何?”
“因为知道史家镇的线索,要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也千难万难。而且即便有了证据说实话,哪怕二皇子走私兵甲,只要陛下认为他还有用,最后也不过小惩大诫。”
他离开栏杆,站直了身体。
“相比费心费力调查证据,最后被陛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太子的角度来看,远不如直接扣二皇子一个屎盆子来得效果好。”
范闲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把史家镇几百口人全部杀光,然后扣到二皇子头上。随便收集点证据,让李承泽有口难言。省时省力,还能与小范大人同仇敌忾拉近距离岂不是一举两得,简单又高效?”
范闲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可能吧?”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周诚笑着摇摇头。
“不可能?你还是不了解皇家子弟啊。”
范闲看着周诚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深深呼吸,暂且压下心头那让他惊惧的想法。
“殿下,你也想对付太子与二皇子吧?”他的声音急促,带着几分试探,“如果他们真的要屠镇,你派人救下镇子,抓捕太子的杀手,又顺势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这史家镇,何尝不是你扳倒他们的机会?”
周诚淡淡一笑:“你说的对,我是要对付他们。他们现在要做的,其实正是我想要的。”
范闲:“什?什么意思?”
周诚揣起双手:“范闲,你在北齐上京,体会过我在北齐的影响力。你说二皇子与北齐在史家镇的走私,我会不知道吗?”
范闲眼睛瞪大,难以置信:“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不仅知道,”周诚继续道,语气随意,“甚至沈重死之前,我就掌握了锦衣卫与二皇子走私的所有证据。”
“那,那陛下询问时,你为何不拿出来?”
周诚淡淡看着他。:“自然是分量不够啊!还是那句话,只要陛下认为李承泽有用,那什么证据都没用。”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加上一个镇子,几千条人命却是够了。”
范闲眼睛瞪圆,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你置几千条人命不顾,只为对付太子和二皇子?”
周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人又不是我要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反倒是有我在,他们才能不死得不明不白。”
范闲身形晃了晃,目眦欲裂,声音颤抖:
“你们这群疯子!一个个把人命都当成什么?”
他死死盯着周诚,咬着牙:“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不让我们如愿?”
周诚耸了耸肩:“你又能怎么阻止我,不,怎么阻止太子呢?”
说完,他啧啧一声,好心提醒道:
“太子早就知晓史家镇,甚至在那边早已布好人手。你想救人,你觉得是你的人快?还是太子的信鸽快呢?”
第70章 沈婉儿
范闲很想当周诚只是危言耸听。
可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一直以来,周诚对他说过的话,无一不逐一应验。
想到这里,他的心便不由发冷。
秋日斜阳从廊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热量。
这时候,周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小范大人悲天悯人,心怀天下,我是很佩服的。”周诚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像是对他认可,
“史家镇日后不论是有是无,单凭小范这份赤诚之心,我愿送小范大人一份礼物。”
他收回手,揣回袖中,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你不是要二皇子走私的证据嘛,过几日,我会把证据送到府上。小范大人烧了也好,留用也罢,都由着你。”
“殿下打的真是好算盘。”
范闲咬牙盯着他,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明明有证据在手,却还要等他们动手后,才把证据给我。既有二皇子的罪证,又要抓到太子的把柄好一个一箭双雕,殿下坐收渔翁之利,却拿我当刀使!”
周诚看着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对啊,就是拿你当刀。”他的语气坦然,“这种事,不适合我亲自动手。你没见我在陛下面前一句玩笑,陛下便震怒的要废了我?真要由我捅出来这桩丑事,那有罪的,是我,还是二哥,都是两说呢!”
范闲闻言呼吸一窒。
他想起刚才家宴上庆帝的反应。
周诚说得没错,他的身份沾上这种事,不管对错,在庆帝眼里都是“不悌”。
而他不同,他是臣子,是鉴查院提司,查案是他的本分。
“殿下就不怕我把殿下的话告诉太子?”范闲盯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这样说不准能让他改变主意!”
周诚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范闲啊范闲,你虽然是我们兄弟,但你跟我们接触太少,你对太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摇了摇头,“你会信我的话,不代表太子也会信。他的多疑跟咱们陛下如出一辙,你若真上门去,他只会把事做得更绝。”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你若去找太子,倒是能轻松救下史家镇。只要把太子干掉,自然就没那么多事了。只是,你敢吗?”
范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扪心自问,他不敢!
如果不用自己付出代价,在几千百姓和太子面前,他自然会选百姓。
可要他自己付出代价,他可做不到为几千个素不相识的平民,搭上自己的未来和身家性命。
周诚呵呵笑着看了眼他脸上不断变幻的表情,也不等他回答,便转过身去,慢悠悠地走了。
范闲站在原地,直到周诚背影消失,他才咬了咬牙,挪动脚步。
……
从皇宫出来时,范闲便翻身上马,马不停蹄地往范府赶。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一回范府,便有下人迎上来,说是老爷要见他。范闲哪里顾得上,三言两语把下人打发走,又把自己寝室附近的下人全部赶走,这才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喊:
“叔!你在吗?叔!”
没等喊到第二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落在范闲面前。
“我在。”
见到五竹,范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叔!你赶路的速度,比起飞鸽如何?”
“飞鸽?”五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什么,“没试过。不过只要看到,我就能追上把飞鸽打下来。不过纯粹赶路的话,飞鸽比我更快。”
“啊!”范闲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
可这时五竹话锋一转:“不过飞鸽昼行夜伏,需要休息。我不需要。路途够长的话,我赶路的速度应该会比飞鸽更快。”
“靠!你玩我呢叔!”范闲眼睛一瞪,激动得一把抱住五竹,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松开,急声道,“叔!我想求你帮个忙!边境那边有个史家镇……”
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飞快地说了一遍。五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去。”他说。
“靠你了叔!”
范闲话音刚落,五竹便点点头消失在原地。
范闲看着窗外飞速缩小的身影,心中依然忐忑,却也如释重负。
能做的,他已经做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拖着一身疲惫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凉茶。
明明不是与高手对决,一场家宴下来,却让他比高手对决还要身累,心累。
他刚用凉茶润了润喉咙缓过一口气,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范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十足的怨念:
“回来京都过家门也不入,反倒先去诚王府,你这混小子,眼里还有我这当爹的吗?”
范闲一拍脑袋,苦着脸站起来。
……
一个时辰后。
范建坐在书房里,眼眶还红着。
范闲刚刚跟他说了若若在北齐的事,又说自己永远姓范,不会姓李。
范建听完,老泪纵横,心里的那点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范闲好说歹说,才把范建劝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