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片狼藉。
方桌带着满桌的杯盘碗碟轰然翻倒,正对的庄家二老闪避不及,菜菜汤汤霎时间挂了一身。
“不让我好好吃饭,你们也都别吃了!”
周诚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跑。
他身边的庄赶美还没回过神,只是下意识的去抓他,可周诚灵活的像条泥鳅,愣是身形一矮,躲过庄赶美的手,撒丫子冲出了屋门。
“小赤佬要修骨头哉!”
庄赶美回过神,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骂。
“小畜生啊!”
庄阿公、庄阿婆气得哆嗦,庄超英站在原地,一脸惊怒的手足无措。
庄图南他们三个小屁孩更是吓傻了,纷纷让出位置缩在墙边,像三只受惊的鹌鹑,看着大人们骂骂咧咧捡拾碗筷,抢救饭菜,自己憋成大气不敢出一声。
黄玲追着庄赶美跑了出去。
不一会,庄赶美黑着脸,骂骂咧咧地折了回来。
庄阿公劈头就问:“小崽子呢?”
庄赶美憋着一肚子气,声音里混着烦躁和恼羞成怒:“没追上!那小兔崽子跑得比兔子都快!”
“你也是个没用的!”庄阿爹骂了一句。
周诚跑出门后,便沿着巷子一溜烟跑着。
庄赶美在后面边追边骂,他没停下。
倒不是害怕,而是没必要。
他现在各属性已经恢复了一截,力量虽说比成年人还差了点火候,可打架这种事,看的从来不只是数值。
凭他的经验,别说一个庄赶美,就算老庄家凑齐了老中青三代一起上,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他是考虑到掀桌子已经吓到黄玲了,表现得太过,恐怕连黄玲都要怕他了,这才什么都没做,只光跑路。
庄赶美追了一阵便彻底追不动了,眼看着不见了人影,只能骂骂咧咧让后面的黄玲把人逮回来,结果黄玲根本不理他。
黄玲追出巷子,一边跑一边喊:“景诚!景诚!”
周诚见只有黄玲一个人追了出来,便不再跑了。他收住脚步,站在巷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黄玲喘着粗气赶到跟前。
“你这孩子!”
黄玲也是又气又急,没想到儿子那么大胆子,那么大脾气,连饭桌都敢掀,把一大家子人闹得没法收场。
她眼圈都泛着红,心里恨不得把周诚揪过来,照着他的屁股狠狠扇上几巴掌。
可等她真跑到儿子面前,看他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着自己,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点不担惊害怕的模样,胸口那股子火气不仅没有升高,反倒莫名地消了几分。
她抬起手想揪他耳朵,可手指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你这小东西哪来的胆子啊,连阿婆的寿宴都敢掀,你不怕挨揍啊!”
她只能嘴上训斥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该怎么收场。
眼下要是把周诚带回去,她就算不动手,庄超英也非打他一顿不可。
她知道庄超英此刻肯定快气疯了,怕他下手没轻没重,把儿子打坏了。
周诚却一脸不以为意,淡淡地说:“我才不怕,真动手还不知谁挨揍呢!敢不让我妈上桌吃饭,管他什么宴,掀他桌子都是轻的。”
黄玲无奈地看着他,又是心酸又是窝心:“净吹牛!妈也知道你想替妈出气,可这气出了,回去你可怎么办?”
周诚面不改色:“那就不回去。”
.......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黄玲才重新回到老庄家。
周诚不肯回那个门,她又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扔大街上,所以就想着先把孩子送回家。
她回老庄家准备知会一声,结果一进门她发现,庄筱婷正抱着个碗在主屋门口哭。
周诚不在,庄阿婆便把一腔火气全撒在了这个最小的孙女身上。
这下,彻底把黄玲惹毛了。
她自己受委屈可以忍。儿子做得过火了些,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可筱婷乖巧懂事,什么错都没有,就被当阿婆的辱骂,这叫向来忍让惯了的黄玲再也受不了了。
“我的闺女我自己会管教!”
黄玲硬邦邦地跟庄阿婆顶了两句嘴。
原本她身上还揣着一张“大团结”,打算留下来补偿长辈,可到了这一刻,那点心思全没了。
她让筱婷放下碗,一手抱起还在抽泣的筱婷,又冲着屋里唤大儿子。
庄图南刚准备迈脚,庄超英便一把将大儿子拽了回去。
小儿子掀桌,媳妇又当众跟阿婆顶嘴,简直把他气昏了头。
他铁青着脸对黄玲发火,死死攥着庄图南的手腕,说什么也不让她把人带走。
庄家老两口也拦着图南。
庄图南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红着眼眶,不敢挣开父亲的手。
黄玲实在受够了庄家这群人。她知道庄家对图南好,也知道有庄超英在,图南不会出什么事。所以见大儿子被扣下了,她便咬着牙不再争辩,抱紧怀里的闺女,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庄阿爹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老大!我看你这媳妇也要反天了!赶紧追上去,好好管教管教,老庄家的男人,还管不了一个婆娘?”
庄超英僵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知道庄阿爹口中的‘管教’是什么意思。
他气得要命是不假,可一个读书人的涵养,让他无论如何做不出当众追打老婆的事。
见他杵着不动,庄阿爹的火气便一股脑地掉转枪口,劈头盖脸朝他怼了过去,
什么“窝囊废”“没出息”“丢人现眼”之类的字眼层出不穷。
黄玲带着儿子和闺女坐上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回到棉纺厂那条熟悉的小巷。
还好供销社还没有关门,她给儿子和闺女一人买了几块麦芽糖,又挑了几样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这才回到棉纺厂的职工宿舍。
她又去公用厨房起了灶火,淘了米,利落地炒了两个菜。娘仨就在自家小屋的那张矮桌上,围坐在一起,清清静静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
庄超英和庄图南晚上没有回来。
黄玲心里惦记着图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可这整条小巷连一部电话都找不出来,她根本没法联系上那边。
她不知道,她走之后,庄超英就惨了。
先是让庄家二老摁着数落了小半个钟头,数落够了,又支使他去最近的供销社把打碎的碗碟一并补齐,又让他跑腿花钱去买菜买肉。
庄超英被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等好不容易让庄赶美媳妇又勉强凑了两道菜出来,跟之前从地上抢救回来的一点东西,配上那还能入口的寿糕一起胡乱凑合完,天已经黑得很深了。
他想带着庄图南回去,走到公交站才发现,最后一班公交早就停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牵着庄图南,沿着巷子里那几点昏黄的路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地重回老庄家。
得知庄超英要带着儿子在这儿住一晚,庄赶美两口子顿时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脸拉得比门板还长。
庄超英只当没瞧见,忍着没吭声。
晚上,庄图南跟着庄家二老睡。
庄超英自己在主屋里打了个地铺,躺在梆硬的水泥地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早,庄超英通红着一双眼,又被庄阿爹训斥一顿,他连留下吃早饭都不敢说,拽着庄图南狼狈地出了门。
父子俩挤在清晨第一班公交上,满车都是赶着上班的工人,庄超英哈欠连天,眼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一路上,压抑和酝酿了整整一晚上的怒火,憋的庄超英难受。
下了公交,进了自家巷子,还没走到家门口,庄超英便松开了庄图南的手。
到了门口,他一把推开门,暴怒的吼声在狭窄的房间里炸开:
“景诚!庄景诚!你个小兔崽子!”
第6章 讲最大的道理
庄超英虎着一张脸重重推开门,目光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黄玲不在,只有周诚和庄筱婷兄妹俩。
没见到黄玲,庄超英心下先松了一口气。
他倒不是担心黄玲会拦住自己教训儿子,他担心的是黄玲会为了护儿子特意请假。
要知道黄玲所在的棉纺厂前不久刚改造完一条小巷,正计划分配给职工作宿舍。
如今分房名单还没公布,全厂职工正使出浑身解数,拼关系的拼关系、比拳头的比拳头、使阴招的使阴招、耍赖皮的耍赖皮,挤破了头也想抢到一个名额。
黄玲虽是棉纺厂的老职工,年年被评为生产标兵,论工龄、论资历、论职称、论家庭境况,怎么都该分到一套。
可只要名单一天没张榜公布,他们心里就一天都放不下。
毕竟没给领导送礼,也没提前摸到准信,实在没什么底气。
所以这一阵子以来,黄玲一直在积极表现,生怕出什么纰漏,连正常休班她都心里打鼓,更别提请假了。
庄超英没看见黄玲在家,便晓得媳妇心里还是知道轻重的。
“筱婷,你跟图南到外面等着。”庄超英沉着一张脸,堵在过道中间。
小姑娘一脸担忧地看看二哥,又看看脸黑得像锅底的父亲,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
走到庄超英身边时,她仰起头,怯生生地央求道:“爸,别打二哥好不好?”
庄超英冷哼了一声:“再不教训教训他,你二哥都要上天了!”
说罢,他拉着小姑娘走到门口,吩咐庄图南看好妹妹。
庄图南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庄超英肚子里憋了多大的火。
他倒是想替周诚求个情,可嘴张了张,最后只能拉着妹妹,没敢张口。
其实昨晚那事吧,他感觉弟弟确实做得过火了些。
毕竟是阿婆的寿宴,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掀饭桌吧!
庄超英把门关上,挡住了大儿子和女儿的视线。
三个孩子从小到大,哪怕过去他们犯了错、闹了别扭、闯了祸,他都没动过手。
可周诚这回,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见识过两回周诚撒腿跑路的本事,庄超英知道这小东西脚底抹油快得很。
他怕又被周诚溜掉,关门之后还特意把门锁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