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理亏,也被说得急了,两人争吵声越来越大。
里屋里,庄图南和庄筱婷都吓得缩起脖子。
这一次,黄玲半步也不退让。
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想忍。
或许是与搬家有关,或许是见到了‘关系户’的退缩,或许是见到了宋莹的直来直去、霸道恣意的活法,
慢慢的,她心理开始发生了变化,认为一味忍让,并不能解决问题。
争吵得越是激烈,她心中反而越痛快。
黄玲到底是占着理的一方。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组织语言,只消把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把自家孩子遭到的亏待一件件摆出来,便足以让庄超英节节败退。
说到最后,庄超英几乎被怼得说不出囫囵话了。
他憋了半天,才吼出一句:
“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你小时候生活好,没吃什么苦,我家那会,吃饭、上学有多难你知道吗!
赶美他们只上到初中,我上完中专,比他们多念几年书,一点付出没有,多吃几年饭。我欠爸妈的,也欠赶美他们的,你怎么就不懂我们一家人互帮互助,一起吃苦过来的感情呢?”
互帮互助?一起吃苦?
黄玲差点被气笑出声。
庄家二老偏心到什么程度她是清楚的。
庄超英吃苦,她一家人吃苦,她看得清楚,可庄赶美一家吃苦,她是真一点没看到!
不过庄超英比庄赶美多上几年学却是事实,
她正想着怎么怼回去,里屋门口,一直倚着门框看热闹的周诚忽然幽幽开口:
“赶美叔上到初中,好像不是考不上中专和高中吧?他自己学习不行,上不了学,你怎么就欠他了?”
庄超英没想到周诚冷不丁开口,他胸中一滞,刚要张口反驳,
周诚就继续道:“爸,你觉得欠阿爹阿婆,你自己还就行了。你想自己吃苦,让他们享福,那也无所谓。
可你不能带上我妈,带上我们全家一起吃苦,我妈可不欠你的,我这人吧,又吃不了一点苦。所以有苦,还劳驾您自己吃,反正这玩意也没人跟你抢,享福很难,吃苦可容易的很。”
庄超英气得脸都涨红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你爸!你这做儿子的,就这么跟你爸说话?你吃什么苦了?你吃的喝的,哪样不是我的?”
周诚不紧不慢地回道:“爸,你一个月工资就剩五十块,我妈一个月一百多。除开你自己的花销,我花到你钱的概率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有没有可能,我吃的喝的,非常巧合的,都是花我妈的钱?”
庄超英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工资不及黄玲,一直是他心里的痛点,是他身为一家之主的污点。
此刻被周诚说出来,还说什么三分之一,他直接就破防了。
恼羞成怒之下,下意识便扬起巴掌,朝周诚那边迈了过去。
黄玲却一个快步横身拦住,死死挡在庄超英面前。
怒吼着:
“庄超英!景诚说得没道理吗?你愿意吃苦,就自己去吃!我吃苦可以,但让我孩子吃苦,绝对不行!今天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就跟你拼了!”
黄玲像个护崽子的老母鸡,她背对着周诚,丝毫没发现背后的儿子,脸上连一丝一毫害怕的表情也无。
周诚甚至慢悠悠道:“爸,动手前你可得想清楚!我这人不仅不吃苦,还不吃打!一对一你都不行,二对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单手攥拳,举起拳头晃了晃。
庄超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自己这儿子究竟有多大力气,恐怕这世上没有谁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清楚。
他跟周诚关系缓和已经维持了几个月,让他差点忘了,自己这儿子,根本一点不怵他。
庄超英一时间骑虎难下,扬着巴掌,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就在这时,隔壁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宋莹和林武峰两口子,在家一直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呢。
两人双双从屋里赶出来。
他们直接拉开庄家的门,林武峰去拉庄超英,宋莹则喊着:
“庄老师,大人吵架归吵架,可不能打孩子,不能打孩子呦!”
说着,她还把周诚往里屋推了推。
“哼。”庄超英恨恨地放下了手,心里则悄悄松了一口气。
“庄老师,玲姐,都消消气!消消气!”
有了林家两口子在中间劝和,这场争吵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
大人终究还是要体面的,哪怕黄玲占着理,也不好意思当着宋莹两口子的面继续撕扯。
这场架,未能分出胜负。
不过说到底,黄玲还是占了上风。
只是即便占了上风,她心里也痛快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黄玲便向厂里请了几天假,随后翻出几个大包,收拾了满满当当的行囊,带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了家。
黄玲回了娘家。
她娘家在常州。
这时的常州富庶非常,富裕程度,在全国城市中都名列前茅。
当年的黄玲没法在常州留下,被分配到这边棉纺厂那年,不过才十六岁。
之前局势不稳,她在厂里一干多年,后来也在这边结了婚。
说起来,黄玲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条件一直相当不错。
黄玲年轻时,被宠着长大,并未吃太多的苦。
而这,就是她一跟庄超英吵架,庄超英就认为黄玲无法理解、共情自己的原因。
第13章 黄父的惊叹
常州与苏州之间,不过区区百十公里。
再过个二三十年,高速路网铺开,油门一踩,顶多一两个小时的车程便到了。
可放在眼下,黄玲领着三个孩子挤在摇摇晃晃的大巴车里,一路颠簸,走走停停,硬是从早上坐到午后,耗去大半天的工夫。
因为没法提前捎信,当黄玲挎着行李,拎着之前差点下锅的排骨,赶到黄家时,黄父黄母都非常吃惊。
得知闺女和外孙们连午饭都还没吃上一口,黄母心疼得连声念叨,转身便扎进厨房张罗起来。
黄父身形瘦削,个头很高,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早已白透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眉宇间透着一股老派文人特有的清矍之气。
女儿忽然大老远赶回来,又挑着这么一个距年关不久的日子,他心里大概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当着孩子面,他也不问,不想提任何扫兴的东西。
三个外孙、外孙女围在身边,他摸摸这个,抱抱那个,掩饰不住的开心。
“这一转眼,孩子们都蹿这么大了。上回见图南,他才到我这儿”
黄父把手掌比在自己腰际,又抬到胸口,“现在都到这儿了!”
他感慨着,又拿手在周诚头顶和自己身上来回比划了两下,
“景诚这个头蹿得更快。先前比图南还差小半个脑袋呢,如今都跟他哥一样高了。”
“外公,我呢?我呢?”庄筱婷急得蹦蹦跳跳,仰着小脸一个劲儿往他跟前凑。
黄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俯身也在她头上比划一下:“筱婷也长得快呀,来年都要上二年级了吧?一转眼,就要从小豆丁,长成大姑娘喽!”
小姑娘仰着头,呲着一口小白牙直乐。
黄父跟庄阿爹、庄阿婆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他没什么重男轻女思想,是打心底喜欢筱婷这个外孙女。
庄筱婷年纪虽小,心思却格外敏锐,谁是真喜欢她、谁是表面敷衍,她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在庄阿爹庄阿婆跟前,她笑容都是收敛的。
而外公外婆这,她的开心毫无顾忌。
黄玲看着女儿这般开心,心情也一下子好了不少。
她抿嘴笑道:“爸,你是不知道,这三个小家伙个子蹿得快,饭量更是吓人。景诚长得最快,吃得也最多,那饭量都快赶上大人了。”
黄父看向周诚,笑呵呵地点头:“能吃是好事,长身体最要紧。你那边定量少,几个孩子肯定撒不开吃。我跟你妈这边正好宽裕些,往后正好贴补贴补孩子。”
“那哪行啊!”黄玲连忙摇头。
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宽裕,哪有人嫌自家的余粮多。
自家日子虽说紧巴了点,可还没窘迫到要仰仗娘家接济的地步。
孩子真要饿得受不了,每个月就从工资里多拿出部分买粮呗。
“好了,别说了。”
黄父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孩子长得好,我就开心。对了,几个孩子学习怎么样?期末成绩出来了吧?”
作为老派知识分子,黄父对孙辈的学业自然是看得极重的。
大外孙庄图南的名字便是他取的,典出《庄子逍遥游》里那句“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寄寓着志存高远、一飞冲天的厚望。
说起来,老庄家振东、振北那两个名字,其实也是受了图南的影响。
庄阿爹给孙子起名时本打算“南、北、东、西”来上一轮,奈何“西”字有些敏感,不能‘图西’、‘振西’,容易被敏感人群上纲上线。
所以庄赶美得了“振东”又定了“振北”,轮到庄超英给周诚起名时,便没有继续沿袭这套路数。
一提到孩子学习,黄玲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光彩,声音都亮了起来:“爸,这次期末,图南全班第三,景诚全年级第一,筱婷在班里也是前五。”
黄父一听,不禁“咦”了一声。
大外孙庄图南的成绩一向不错,他是清楚的。
筱婷刚上一年级,能考进班级前五,也相当好。
让他意外的是,周诚竟不声不响地考了个年级第一。
虽说只是小学四年级的年级第一,可年级第一,已经有几分实在的含金量了。
至少能说明这孩子身上,有着足够的学习天赋和潜力。
况且他记得去年这会儿,周诚的成绩远不如庄图南,在班里都属于不上不下的。
“看来,景诚真是长大了,知道学习了。想必超英在孩子教育上,也越来越上心了。”黄父欣慰地点点头,“这很好。”
听父亲提到庄超英,黄玲脸上的不爽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