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也没否认。
庄超英在愚孝这种事上确实不可救药,可他对孩子学习的重视程度,倒实实在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不一会儿,黄母便手脚麻利地端了好几个菜上来。
周诚几个也确实是饿坏了,二话不说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这一顿饭,算是让黄父黄母结结实实地见识了周诚那惊人的饭量。
黄父看看这个埋头扒饭的小外孙,又看看桌上飞快减少的饭菜,心里不禁犯了嘀咕。
方才他想着用定量的余粮贴补孩子,现在看来,单这一个小外孙,怕是就有些不够。
饭后,黄母拉着黄玲进了里屋说些悄悄话,黄父则领着三个孩子在客厅和书房里玩耍。
黄家有一间隔出的小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不少书。
这些书,不过是黄父近一两年才陆陆续续收买回来的。
身为书香门第,黄家从前收藏的珍贵书籍虽说不上不计其数,可也称得上蔚为可观。
奈何在过去动荡的年月里,保人尚且艰难,保书更是奢望。
那些价值连城,积攒了几代人的古籍古画,早就被拿去烧柴引火,炼这炼那,基本都付之一炬了。
也就是近来风头渐渐松动,书又可以光明正大摆出来了,他才动用积蓄,四处重新淘买了些,摆上书架。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些理论著作和专业文集,还有小部分古籍,内容都相当晦涩,不怎么适合小孩子翻阅。
黄父也只是兴致上来了,拉着外孙、外孙女,在书架前炫耀炫耀自己重新攒起来的家当,算是满足一下老文人的虚荣心。
至于孩子们真正喜欢什么,他这个做外公的还是心中有数的。
接下来几天,黄父黄母带着女儿和三个外孙,把常州城里城外逛了个遍。
他们穿街走巷,上桥下渡,吃吃喝喝。
黄玲嫁出去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带着孩子在娘家住这么久。
从前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黄父黄母跟外孙们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对三个孩子的脾性也谈不上有多少了解。
这几日朝夕相处下来,黄父便很自然地看出了三个孩子之间,天赋、性情上的不同。
筱婷年纪还小,暂且不说。
庄图南身为大哥,确实有大哥的风范,聪明大方,做事认真,谦逊听话,在同龄孩子里,天赋拔尖,实属难得。
可这种难得,一对比周诚就差了太多。
在黄父看来,周诚最大的缺点就是性格惫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如果没有天赋,性格又是如此,那确实有问题。
奈何,周诚各方面的天赋简直高到非人,以至于那点性格缺陷,都变得无关紧要。
“好字!好字啊!”
黄父两眼放光,双手微微发颤地捧着一张刚写完的宣纸,惊叹连连。
他转头看着周诚搁下毛笔,将笔杆随手往笔搁上一搭,再看看纸面上那酣畅淋漓的墨迹,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激荡,翻来覆去地端详,赞不绝口。
黄父身为一个老派知识分子,一辈子的乐趣莫过于三件事读书,练字,下棋。
前两天他带着三小吃喝回来,兴致忽来,便想着教两个外孙握笔写毛笔字,传承一下中花家的传统文化。
他先教大外孙庄图南。图南在他手把手教导下,持笔、落笔,一切都还算正常。
小学生头一回拿毛笔写出来的字,能把横竖撇捺勉强辨认出来,便已算不错了。
图南老老实实练了满满一张纸,黄父耐心地逐一圈点,心里还算满意。
本着不厚此薄彼的原则,他又笑眯眯地招呼周诚过来。
周诚对练字这种事,自然是兴趣缺缺。
上辈子他写了将近一百年的毛笔字,大宗师的精气神早已融进一笔一划里,即便换到了这个世界,浸在骨子里的那股神韵依旧不灭丝毫。
真论起书法造诣,放眼当世,能与他相提并论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可黄父那股执拗的教学热情实在过于高涨,周诚虽不耐烦,却也不好直接拂了老人家的面子。
认真写,自然是不行的,真把十成功力亮出来,容易吓到老人。
于是周诚选了狂草,也不听黄父在旁念叨什么执笔要领、运笔法门,提起笔便是一通划拉。
黄父起初还相当不满,觉得这小外孙聪明有余,却未免太心浮气躁,性子远不如大外孙图南踏实沉稳。
可当周诚漫不经心地把笔一丢,黄父低头朝纸面望去。
只一眼,他便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宣纸上,墨迹疏密错落,大小参差,乍一看就是顽童随手的涂鸦。
可黄父做了大半辈子学问,练了几十年、也看了几十年的书法,自身的造诣不好自夸,鉴赏的眼力却是实打实的。
即便周诚已经刻意藏拙,可那笔锋里透出的精气神,那字势间流转的不绝气韵,仍旧像是在发光一样。
黄父回过神,也不说话,只是又铺开一张新纸,让周诚把那‘床前明月光’再写一幅。
周诚无奈,一番讨价还价后,便又抄起笔划拉一通。
两张纸写罢,黄父将两幅字并排铺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地看,看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幅字的文字大小,行文布局差距很大,可那气韵、精神却没有丝毫变化。
也就是说,周诚写出如此妙笔,并非偶然,他还真有实力,真有天赋。
黄父自认,他苦练几十年的笔墨功夫,论气韵、论笔力,竟还不如这小外孙随手一划拉来得有味道。
这对他的打击自然是非常重的,可同时,他更多还是惊叹,骄傲。
“景诚,你简直就是书法上的奇才啊。你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周诚面不改色地信口道:“就是按着心意来呗,怎么想,就怎么写。”
黄父听了,竟似有所悟。
他当即铺开一张新纸,蘸墨凝神,闭目深吸一口气,随即提笔挥毫,笔走龙蛇。
一分钟后,他搁下笔,默默看了片刻,便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丢进了纸篓里。
再抬眼看向周诚时,眼神里已是感慨万千。
他喟然长叹一声:“景诚,你这天赋,外公羡慕都羡慕不来。只可惜你生错了时代,若是你早生百年,凭你这手笔,就堪称书法大师,足以名扬内外了。”话落,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黄父感叹连连。
如今的环境虽比前些年好了些,可未来究竟如何,谁也看不清楚。
过去几十年的反复实在太多了,老一辈人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对未来的信心,早就消磨得几近于无。
周诚知道外公在惋惜什么,却只是垂着眼没说话。
有些话,没法说。
庄图南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外公和弟弟一问一答,一言一叹,眼中交织着困惑与茫然。
他看了看周诚写的那两幅字。
以他现在的眼力,自然是看不出其中有多深的门道。
可从外公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态的神情里,他清楚地知道,那一定是极好的,远比自己写的,要好得多。
庄图南心中忽然便泛起了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酸涩滋味。
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弟弟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
不仅胆子越来越大,就连学习也越来越好。
他拼命学习才取得的成绩,对方天天躺着随便翻几页书就将他超过。
如今对方又展现出让外公都惊叹的书法天赋,
身为兄长,有个优秀的弟弟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道理归道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高兴之下,终究还是掺了更多的失落。
黄父兀自意犹未尽,还想拉着周诚正儿八经地写几幅楷书、行书,逐一品鉴。
可周诚哪里还肯配合,任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再碰那支毛笔了。
黄父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强求,只得作罢。
庄图南对书法的兴趣本也寥寥,可也想得到外公的赞叹,又勉强写了两张纸之后,他瞥见黄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顿时就再不想碰那支笔了。
两个外孙对书法都没兴趣,黄父便想教两人下棋。
周诚对下棋同样毫无兴趣,有那个时间,还不如看电视。
顺便提一嘴,黄家是有电视的。
庄图南自然也更喜欢看电视,可他更想得到黄父的惊叹和夸奖。
象棋他是会一点的,跟黄父下了几盘,
虽然每次都被输的很快,可到底还是赢得了外公几句褒奖,这让他相当高兴。
跟大外孙下棋时,黄父的注意力其实有一多半都飘在小外孙身上。
晚上,直到电视里没了节目,黄父便又凑过去,说要教周诚下棋。
周诚还不困,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便陪他摆了几局。
几局下来,周诚便不下了,这老头下棋太墨迹了。
至于黄父,周诚去睡觉,他也不说话了。
毫无反抗之力连输几局,最后还被嫌弃,他整个人都快自闭了。
......
另一边,黄玲回娘家,可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周诚和庄图南都不在家,林栋哲没了管束,彻底撒了欢。他每天在巷子里疯跑打滚,天天滚得像个泥猴子,眼看就要上天了。
宋莹忍耐了林栋哲几天,终于憋不住了。
这过惯了轻松日子,一回到从前,她真是受不了了。
林家屋里,宋莹就跟林武峰商量,得把黄玲给弄回来。
黄玲不在,不仅林家不适应,更不适应的还是庄超英。
庄超英这人不怎么会做饭,自己做,经常搞出黑暗料理,不自己做,就只能啃咸菜。
这咸菜啃个一天两天还好,天天啃,他胃受得了,精神也受不了。
吃饭没质量,生活自然也没质量。
庄超英自己在屋里,书看不下去,教案也改不动。
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这两间小屋,竟显得空旷的吓人。
庄超英想念黄玲,也想三个孩子,他有点后悔那天晚上发脾气,可后悔归后悔,他却不觉得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