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认为黄玲不够体谅自己。
还有周诚,他觉得自己的教育也不够到位。
哪有孩子天天挥舞拳头威胁父亲的?
“唉。”
庄超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做儿子、做丈夫、做父亲,都有些失败。
可这些失败,又不是他的错,所以他很无奈。
外面的天,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
庄超英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觉一天竟又要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了。
他拍了拍发麻的大腿,撑着膝盖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厨房走去。
咸菜他是不想再啃了,菜他又实在做不好,便打算晚上只熬点稀粥,对付一顿拉倒。
庄超英刚进厨房,宋莹和林武峰很快走了过来。
宋莹嘴快,上来就问:“庄老师,玲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庄超英面露尴尬,黄玲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他哪里知道啊。
就在他窘迫不知如何作答时,林武峰赶忙开口缓解。
“那个,玲姐不在家,要不然咱们加个菜,请庄老师吃个便饭?”
“不用,不用,我自己做。”
庄超英立刻摆手推辞。可架不住宋莹和林武峰一迭声的热情邀请,你一句我一句,推了两次之后,庄超英觉得再推下去便实在有些不给面子了,稍作迟疑,终于还是点下了头。
宋莹快手快脚炒了两个菜,林武峰开了一瓶大曲,三个大人一桌,林栋哲被赶到一边的书桌上一个人吃。
好几天没吃热乎菜的庄超英,这次也没法客气了,夹菜扒饭,速度飞快,跟平日里那副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作派简直判若两人。
林武峰给庄超英倒酒,庄超英也没客气。
几碗饭,几杯酒下肚,庄超英筷子终于慢了下来。
宋莹找到机会:“庄老师,图南、景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栋哲怪想他们的,他们不在,栋哲都没人一块玩,这孩子昨天买鞭炮,还说要和图南哥哥,景诚哥哥一起放二踢脚呢。”
庄超英心里清楚,宋莹两口子摆这桌饭,说到底还是为了说这些。
可他自己也攒了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倒,如今被宋莹一问,那话头便像拔了塞子似的,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讲起自己小时候如何如何吃苦,讲起那些年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的不易。
他那一套吃过十分苦,现在吃八分苦就不算苦的逻辑,直接把宋莹给搞无语了。
林武峰则把庄超英面前的酒盅再次满上。
“庄老师,我们小时候谁家不是这样的,大家不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你听我一句话,一代管一代,你管你兄弟姊妹可以,但不要让你孩子也跟着牺牲,你吃过苦,就别让自己的孩子再吃苦。”
林武峰说得诚恳,“当妈的心疼自己孩子,玲姐为了图南、景诚和筱婷,才与你置气。”
说着,林武峰冲吴家的方向努了努嘴,拿吴家举例,说排队买肉那事,珊珊天天排队挨冻吹风,小敏在家睡觉。
林武峰又说起珊珊姐弟在家里连白面馒头都吃不到,说吴小军来家里找林栋哲玩遇到蒸馒头,三岁的小孩,饿得馋得一口气吃三个馒头。
说到最后,林武峰感叹:“庄老师,图南、景诚的定量早就不够吃了,加上筱婷的定量都不够,你那俩侄子若是留下,你家孩子吃什么?玲姐跟你这么多年过来了,她不怕自己吃苦,她是怕孩子挨饿,才会跟你吵的!”
庄超英仰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叹了出来。
他承认林武峰说得很有道理,可林武峰年纪比他小,劝解他,他听了,心底还是下意识地抗拒,只能闷闷的不肯搭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武峰和宋莹也不好再往下多劝了。
而就在满桌沉默中,另一张小桌上,一直埋头安安静静吃饭的林栋哲,突然停下了筷子,他瞅着饭碗,看了一眼这边的大人,轻声道:
“筱婷还那么小,怎么也得让筱婷吃饱啊......”
第14章 新年红包
翌日一早,庄超英便登上了去常州的大巴。
昨夜宋莹夫妇情真意切的一顿劝,远不及林栋哲发自内心的一句话让他触动大。
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又怎么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到了黄家,庄超英的姿态放得相当低。
黄父黄母也没给姑爷甩脸子,夫妻吵架嘛,简直再常见不过。
经过黄母这几日翻来覆去地劝解,黄玲心里的气原本也已经消了大半,见了庄超英,面上虽还淡淡的,到底也没有再僵着。
庄超英留在了黄家。
到了晚上,黄父摆开酒盅,拉着这位姑爷喝了一顿慢酒。
两人同是读书人,庄超英虽说学历算不上多高,可在眼下这个年头,正经中专出身、又肯在教学上下功夫的,已算颇为难得。
在很多事情上,尤其是对晚辈教育,以及对未来形势的某些判断,庄超英还算对黄父的胃口。
隔天一早,黄玲便领着三个孩子,跟着庄超英踏上了回苏州的归程。
黄父、黄母十分不舍,临走之前,给大人、孩子买了不少东西不说,还硬塞给黄玲三百块钱,让给孩子补充营养。
一路送到车站,黄父都一再叮嘱庄超英一定要重视孩子教育,切莫辜负了孩子的天赋。
黄父虽然没有明说,庄超英还是隐隐听出来,岳父是觉得他这小儿子景诚天赋非同一般,要他这当爹的格外上心,好生栽培。
庄超英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堆着笑,连连点头应承。
一家人重新回到小巷时,沿路碰见的街坊邻居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那天晚上庄超英跟黄玲闹出的动静实在不算小,宋莹两口子自然不会往外传,可隔壁的王勇家、斜对门的吴建国家,多多少少也都听去了一些。
加上厂里黄玲请了假,三个孩子也一道不见了踪影,之后便不知被哪家给传了出去。
巷子里的孩子跑出来,噼里啪啦放着鞭炮。
还没到家,庄图南便遇到个同学被喊去一起打篮球了。
周诚回到家也没别的可干,横竖就是看孩子的差事。
没一会儿,庄筱婷便嫌闷得慌,出了门跟周围几家的孩子凑到巷子里玩开了。
这一趟去常州外公外婆家,小姑娘年纪比以前大了些,记事清楚,又不比从前那样来去匆匆。
如今回到巷子里,她自觉着长了一大截见识,说起话来底气都足了几分。
她很是慷慨地拿出一袋做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新式饼干,挨个分给一圈小伙伴们,一边分一边绘声绘色地分享起此行的见闻来。
小姑娘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小骄傲:“外公给我和哥哥买了好多好多零食,这些就是专门给我们带回来的。”
林栋哲捧着分到手的几块饼干,羡慕得直咂嘴:“你外公对你们可真好。”
小姑娘听他一捧,越发神采飞扬,话匣子彻底关不住了:“外公还带我和哥哥去西餐厅吃奶油蛋糕了呢!”
林栋哲是个天生的捧哏,立刻瞪大了眼睛追问道:“蛋糕?是鸡蛋糕吗?”
“才不是!”小姑娘急急地纠正他,努力搜罗着肚里那点有限的词汇,连说带比划,“蛋糕跟鸡蛋糕有点像,可比鸡蛋糕要松软得多得多!那上面裹着的奶油,是用牛奶做的,又香又甜!”
小姑娘美滋滋地回忆着,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吴家姐弟俩站在一旁,一脸艳羡地看着庄筱婷。
自从张阿妹进了门,他们姐弟在家里的地位和待遇便直线往下出溜。
别说没见过的、有奶油的蛋糕,就连比较常见的鸡蛋糕,他们现在都吃不上一口。
刚刚吴小军拿到小姑娘送的饼干,第一时间就塞进了嘴里。
他实在太馋了。
这会儿听筱婷说起蛋糕的滋味,他又被勾得抓心挠肝,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最后看到姐姐手里还有半块饼干,眼睛就一眨不眨了。
吴珊珊很快便察觉了弟弟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小熊饼干,心里虽然也有些不舍,到底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吴小军的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毫不客气接过来塞嘴里。
周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也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周诚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感慨,这姐弟遇到吴建国这样的亲爹真是倒霉催的。
吴小军过了年也不过才四岁。
现在家里最关心他的,就只有吴珊珊这个姐姐。
周诚有点理解剧中吴珊珊为何会在后来成为‘扶弟魔’了。
这两姐弟亲爸不疼、后妈不爱的,自幼相依为命,彼此就是最亲的人。
吴小军自幼依赖惯了吴珊珊,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想到的都是他姐。
吴珊珊无依无靠,不知不觉就把对吴小军好,当做了内心的支撑。
小姑娘那边还在兴致勃勃地炫耀着:“我外公家还有电视呢!外公最喜欢看每天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我二哥也爱看。”说着,她扭头看向周诚,小脸上带着求证的神色。
周诚点了点头,顺嘴配合道:“对对对,我最爱看了。”
吴珊珊也把目光转向周诚,接过话头认真地说:“《新闻联播》我也知道,放假之前政治老师上课说过,说是今年元旦才开始的新节目,里面报道全国全世界的重要新闻,是特别好的节目。”
周诚点了点头。
庄筱婷那边继续说着:“我在新闻里看到广州花市,广州那边天气好暖和,现在都开着各种花。”
她想了想,补充道,“广州火车站又大又漂亮,还有一架现代化的扶手电梯,人站在电梯上不用自己走,电梯就能把人带上二楼。外公说,全国总共就两架扶手电梯。”
一圈小孩子听得入了迷,一个个歪着脑袋,拼命在脑子里勾勒扶手电梯的模样,想象着人怎么不动,电梯就把人送上楼。
林栋哲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那电梯究竟长什么样,干脆一拍大腿道:“电视里应该会放电梯吧!张爷爷家刚买了电视,我们晚上一起去看《新闻联播》!”
林栋哲口中的张爷爷,正是巷口的第一户人家。
小姑娘聊完常州一行的见闻,很快就拉着小伙伴玩起来。
周诚百无聊赖地看着,时不时被跳皮筋的小姑娘拉去当撑皮筋的人桩子。
等一圈孩子都玩累了,三三两两准备各回各家时,周诚叫住了吴珊珊。
“珊珊,你寒假作业写了没?”
吴珊珊顿住脚步,回过头老实答道:“还差一点。”
“等你写完,顺道帮我的也写了吧。我不想写。”周诚说得理直气壮,末了又补上一句,“帮我写完,分你零食。”
吴珊珊‘啊’了一声,刚想说‘这样不好吧’,
周诚已经摆摆手,转过身,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笑死,让他一个百岁老人写小学生作业,这不搞笑嘛!
平时作业少,他花个十几分钟解决就算了,寒假一堆作业,就算不动脑子光抄都得大半天,纯属浪费时间。
吴珊珊学习好,正好多写点作业巩固一下,也顺便从他这赚点小零食,大家各取所需。
吴珊珊看着周诚的背影,抿了抿嘴唇。
巷子里的硝烟味一日比一日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