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单响的、连响的,二踢脚从巷头炸到巷尾,各种鞭炮声此起彼伏,时不时在窄窄的巷道里来回震荡。
这个年代当然还没有禁放烟花爆竹,空气里那股子刺鼻又提神的硫磺味,便是实打实的年味。
周诚他们回来当天是腊月二十八,今年没有三十,二十九便是除夕夜。
苏州的年夜饭普遍丰盛,蛋饺、春卷、年糕,配上一桌子硬菜。
这年夜饭,周诚吃的很是舒坦。
初一到初七,都是走亲访友的好日子。
初一,庄超英带全家人去爷爷奶奶家过年。
除了庄超英和庄图南,其实没人想去老庄家,不过现在两边又没撕破脸,就算只为了面上过得去,也只能捏着鼻子走这一趟。
或许是周诚上次掀桌起了作用,这次聚餐,庄赶美媳妇也破天荒一起到厨房忙活。
黄玲见了,不禁心里感慨,除了庄赶美刚结婚的那两年,这还是他媳妇头一回在年节时主动搭把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这人哪,但凡稍微硬气那么一点点,旁人的态度便立马不一样了。
老庄家屋里的方桌依旧坐不下这么一大家子人,不过这回倒是早早便把那张摆台灯的长桌给拼了过来,正好将所有人齐齐整整地塞下了。
庄阿公在主位上落了座,瞥了周诚一眼,似笑非笑地来了句:“景诚,这回不掀桌子了吧?”
庄超英赶忙抢过话头,连连打圆场:“爸,您这说的哪里话,上回那是景诚不懂事,早就认错了,早就认错了。”
周诚只是‘呵呵’两声,根本不搭话,只是埋头干饭。
他心中其实有些意外,凭老庄家的小心眼,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掀桌’这事过去得太轻易。
饭后,庄图南跟庄振东他们跑到外面来玩,周诚也跟上,趁机打探了一番,这才恍然。
原来,庄超英骗了庄阿爹。
那次庄超英回家,发现‘掰’不过自个,气了好多天。
之后他阅卷回来,来老庄家,却是换了一副说辞,说是把他给狠揍了一顿,让他当场认了错,并嘱咐庄阿爹、庄阿婆,说这事就算翻篇了,以后千万别当着孩子的面再提。
说孩子大了,也要脸面。
为此,那个月庄超英还从工资里多给庄阿爹、庄阿婆留了一张‘大团结’。
弄明白庄超英这番操作之后,周诚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怪不得上回老庄家一家老小上门吃饭时,愣是一句都没提他掀桌子的事,
原来是庄超英给了‘封口费’。
庄超英好面子,为了自己的脸面这么做也不足为奇。
周诚也没想在老庄家面前拆穿庄超英,没必要。
老庄家老老实实不恶心他就罢了,反正恶心到他,他下次照常‘掀桌’。
初二按照惯例是走媳妇娘家。
庄家这边年前才从黄家回来,也早跟那边说好,这时候就不去了。
初三走亲访友。
巷子尾,相处最好的庄、林、吴三家人,在林家聚在一起吃了顿午饭。
林家做东,席面上谁也不冷落。林武峰寻了个话头,把话题往最近的新闻上引:“听说各大高校的录取通知书都已经寄出去了。今年高考的分数,是不打算公布了?”
庄超英一听便知道这话头是给他预备的,便“嗯”了一声,接过来道:“分数确实不公布了,各院校也不公布录取分数线。接到录取通知书的考生,就等于考上了;没接到的,就是没考上。”
黄玲插了一句嘴:“也不知道一鸣考上没有。”
一鸣,就是李一鸣。巷子口处李家的孩子。
庄家没搬到这里之前,恢复高考的消息刚传出,李一鸣就是最早找到庄超英,在棉纺厂职工宿舍那边补习的学生之一。
庄超英没接话。
他辅导李一鸣不少天,知道李一鸣的基础,自然明白是没希望的。
吴建国这时候接过话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你们说这事怪不怪?高考这么大的事,为啥不公布分数呢?考了不公布分也就罢了,连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也不公布,就不怕里头有暗箱操作?”
庄超英连忙摆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至于原因啊,说来太复杂。”
超英自己对高考和报考为什么是这种模式,其实也不甚了然,
可出于对那场神圣考试的维护,他仍旧本能地替它挡了回去。
林武峰对这个话题也颇有几分好奇,几个大人便就此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孩子堆里,周诚听着几人的谈论,心里暗暗好笑。
哪怕庄超英是老师,林武峰算半个高知,对如今的高考模式了解得也太片面。
不公布成绩、不公布分数线,绝不仅仅是因为普遍考得太差、分数拿不出手那么简单。
这背后的考量要复杂得多,阅卷难度高是一方面,各地区考题和答案都不统一又是另一方面。
一旦把分数全亮出来,这个考生觉得判错了,那个考生觉得被压分了,纷纷要求复查、申诉,全国上下一哄而上,那才真叫尾大不掉、没法收拾。
所以眼下这个双重隐藏的模式,恰恰是最适合当下国情的权宜之策。
至于里头到底有没有暗箱操作,那就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大人们聊了一阵,便到了派红包的环节。三家人说着吉祥话,给每个孩子都包了一个红包。
林栋哲最是猴急,捏着红包当场就要动手拆开来看。
宋莹眼疾手快,一把便把那红包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你个皮猴子,拆什么拆!”
林栋哲急得直跳脚:“这是给我的红包,又不是给你的!”
宋莹翻了个白眼,一边把红包往自己兜里揣,一边面不改色地道:“我这是帮你收着,等你要用的时候再给你。”
一圈人听了这话,全都会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至于为什么笑,自然是这句再熟悉不过的台词,回到家他们也会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对付自家孩子。
三家人又坐着聊了好一阵,才各自搬着小板凳散去了。
客人们前脚刚走,宋莹后脚便把林栋哲的红包拆开来。
只是一眼,她便勃然大怒。
两个红包拆开,一个里面包的是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而另一个里面,赫然是一张一元的国库券。
国库券由上面摊派下来,不可交易,不可买卖,家家户户都有花不出去的国库券。
在这时候,国库券比废纸强不了多少。
三家人互送红包,大人们事先都说好,对孩子一视同仁,每个红包里放一元钱。
林家只有一个孩子,庄家和吴家各有三个,这一来一去,林家便结结实实地亏了四块钱。
四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宋莹心大,算过这笔账之后也认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连亏四块钱都能忍了,居然还有人往林栋哲的红包里塞国库券,这不明摆着故意恶心她吗?
宋莹气得浑身发抖,也不压着声音:
“我给出去六元红包,收回一元人民币、一元国库券。大过年的,我花钱给自己添堵。”
林武峰连忙劝慰,“你小声点,万一是……,小心被听见。”
宋莹斩钉截铁,“不是玲姐,绝对不是玲姐。”
宋莹越想越怒,“不用想,肯定是张阿妹包的,互相给孩子红包就是她提议的,她本来就想占咱家便宜!
占便宜占不够,我给他家三个孩子三元红包,人把我当傻子给一元国库券。”
林武峰好说歹说劝着宋莹。
另一边庄家屋里,黄玲隐隐听着隔壁的抱怨,脑袋都快垂地下去了。
没错,那张国库券就是她给的。
不过这也不怪她。
她本意是把国库券给张阿妹的女儿张小敏的,结果庄超英殷勤,帮她发红包,把国库券红包给了林栋哲。
庄超英听了黄玲的解释,哭笑不得:“你说你这事做的。”
黄玲又窘又气,悻悻道:“我就烦张阿妹占便宜,就是看不惯她让珊珊去排队买肉,让自己亲生女儿在家睡觉。”
庄超英瞪了妻子一眼,压低声音数落:“人家老吴都不说什么,你瞎掺和?也幸好是栋哲拿了,不然老吴一家回家,三个孩子一拆红包,珊珊小军是人民币,阿敏是国库券,张阿妹怎么看我们这些邻居。”
黄玲被他这一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又恼自己办事不周全,又愧对宋莹,站在原地,半天没再吭声。
这时,周诚从里屋出来:
“妈,红包送错了就跟宋姨明说呗。宋姨不开心,你又不解释,日后她知道是咱家送的,还怎么看咱家?又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就过去了,你不好意思说,那就我说!”
说完,周诚就推门出去。
黄玲在身后连声唤他,脸上写满了犹豫和迟疑。
她觉得这事要解释,总归还是得自己亲自去的好,哪有让儿子替自己出面的道理。
可周诚哪来她那么多瞻前顾后,几步便敲开了林家的门。
宋莹拉开门,见是周诚:“景诚怎么过来了?栋哲不是在外面跟图南他们一块儿玩吗?”
周诚大大方方地往门框边一站,笑了笑,道:“宋姨,我不是来找栋哲的。我是来替我妈解释一件事的。”
说着,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宋姨,给栋哲的红包里是不是有张国库券?”
宋莹眨了眨眼:“你们在家听到了呀?我就说嘛,那张阿妹太过分,玲姐都不用解释的!”
周诚:“不是,我想说的是,那张国库券其实是我家给的。”
宋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指着隔壁,怒气冲冲,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
下一秒反应过来,她愣了愣
“啊?”
第15章 第一笔稿费
与直爽的人交往,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等周诚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讲个明白,宋莹顿时就释然了。
虽说国库券是黄玲给的,可人家本意又不是冲着她来的。
这充其量就是个意外。
既然是意外,那有什么好追究的?
宋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景诚,还好你跑来跟姨说清楚了,不然你宋姨怕是气得一连好几天都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