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六一,栋哲和筱婷在少年宫表演节目,说是要上地方台。当时我就念叨电视。现在景诚又可能要上央视,唉,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把电视买回来。”
黄玲想了想道:“你要是真想买电视,实在缺钱的话,我可以先借你两百。”
宋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现在缺口还大着呢,哪能这么早就伸手借钱。真到了等不下去的时候,我这人你还不知道?还能不好意思开口不成?”
黄玲认真地看着她:“对,千万不能不好意思开口。”
说完,她又凑到宋莹耳边,悄声说道,“景诚写故事赚稿费的事,被庄超英告诉庄家那两位了。这个月,庄阿婆张口就跟庄超英要四十块,还好被我拦下了。我现在就怕那边惦记孩子这点钱。所以,我宁愿早一点把钱借给你,也不愿意那一大家子成天盯着景诚辛辛苦苦挣来的稿费。”
宋莹眉头皱紧:“竟还有这种事啊。”
黄玲点了点头。
宋莹略一沉吟,随即干脆利落地改口:“既然这样,我借玲姐两百好了。有了这两百,我那边买电视的钱就够了,就差一张电视机票。”
黄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刚才谁还跟我说,买电视的钱还差得远呢?”
宋莹“哎哟”一声,不好意思地轻轻拍了黄玲胳膊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笑作一团。
笑完了,宋莹又发起愁来:“现在电视机票也不容易弄到手,我得好好打听打听路子。唉,钱够了,也没法立马把电视机抱回来,可真让人难受。更何况景诚马上就要上电视了,根本等不及。”
黄玲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打算今晚就去张家蹭电视看。”
一听黄玲提到张家,宋莹的脸色顿时苦了下去。
她悻悻道:“我当初下狠心要买电视,就是因为张家老大说栋哲‘人小屁股大’。林栋哲在人家里放了话,我现在都不好意思过去。”
黄玲还能说什么,只能安慰一句。
很快,黄玲回屋里,取了整整二十张‘大团结’,悄悄塞宋莹手里。
吃过晚饭,离七点还差十来分钟,黄玲跟庄超英便带着庄图南和庄筱婷,早早来到了巷口老张家。
几乎是前后脚,宋莹也拎着个小板凳,装作一脸自然地挤了进来。
黄玲看她,宋莹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玲一家和宋莹齐刷刷地出现,屋里所有人都颇为惊讶。
要知道,这左邻右舍常来张家蹭电视的虽多,唯独黄、宋两家来得最少。
人坐了进来,张家疑惑,却也笑脸相迎,没有多问。
至于其他人,又不是自己家,他们都是挤过来蹭电视的,更不好意思问别人怎么忽然都来了。
第26章 一天两次上新闻
1978年的《新闻联播》,还保留着一种朴素而原始的面貌。
七点准时开播前后,既没有《天气预报》,也没有任何广告的踪影。
因为没有录像机,新闻画面仍采用电影胶片的拍摄方法,暗房洗印完成后送往直播间,一边播放胶片,一边由播音员同步配音,以此来实现“直播”的效果。
此时播音主持尚未出镜,新闻画面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要等到赵中祥老师露面,还有差不多两年,至于后来那种固定的一男一女双人播报模式,更是得过个三年。
如今的新闻编排,还是所谓的“老三段”。
第一段是国内新闻,有胶片、有画面,却存在着难以避免的滞后性。
各省市区的胶片寄到电视台,再经过洗印编录,快则一周,慢则半月,新闻常常就这么等成了“旧闻”。
第二段是口播新闻,时效性要强得多。
口播新闻纯以文字播报,没有配套画面,各地的急稿通过电台、电话便能直接送达,因此大都是当日或次日的消息。
第三段是国际新闻,选择性播报,内容更是滞后得厉害,晚几个月甚至半年以上都属常态,且真假难辨,不宜多言。
七点一到,“新闻联播”四个大字幕准时跳将出来,张家屋里嘈杂的闲聊声也快速低了下去。
新闻开头,还是固定的流程。
先讲领导的活动,然后是工农业各条战线的新成就。等这一套播报完毕,又紧跟着几条地方简讯。
黄玲一直死死盯着屏幕,心里忽上忽下,眼看第一段国内新闻都快要播完了,屏幕上仍不见少乒比赛的半点影子,不禁暗暗有些失落。
可转念一想,周诚当时说的是“最近几天”有可能上新闻,她便又在心底安慰自己,或许还没到时候。
就在国内新闻眼见进入尾声时,画面忽然一转。
黑白屏幕上缓缓切出“全国少年乒乓球大赛”的全景画面,紧接着便响起了几代人耳熟能详的赵中祥老师的沉稳嗓音:
“国家体委消息:一九七八年全国少年乒乓球赛在辽省沈阳举办。来自全国各省市的一百二十多支代表队,经过为期多天的激烈角逐,展现了我国少年乒乓球运动员良好的精神风貌和技战术水平。”
“在备受瞩目的男子单打决赛中,苏省苏市队十岁小将庄景诚,敢打敢拼,发挥出色,最终力克群雄,一举夺得男子单打冠军。这位刚满十岁的小将,以其灵活的步法和凶狠的进攻,被誉为本次大赛涌现出的‘希望之星’。”
“本次比赛不仅检验了各地业余体校的训练成果,也为国家队和各省集训队选拔了一批优秀的后备人才。有关赛事当前以及后续详细情况,请看本台记者从沈阳发回的报道。”
随着播报的声音,镜头也在不断跳动。
从全场全景,到赛场中景,再到一帧帧关于周诚的近景特写,最后定格在他站上最高领奖台、双手高高举起奖牌的那一瞬间。
当那画面中出现那熟悉的身影时,黄玲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三十秒的新闻播报结束了,她还恍恍惚惚地像是踩在梦里。
“刚刚那领奖的画面,怎么看着像庄家的景诚啊?而且名字也一样……”屋里有人朝黄玲他们的方向望过来,低声嘀咕了一句。
“哇!玲姐!”宋莹再也按捺不住,尖叫着从板凳上弹了起来,“玲姐!你家景诚真的上央视新闻了!他拿了冠军,全国冠军!”她一边蹦一边哇哇地叫着,比黄玲本人还要激动。
宋莹这一嗓子喊完,方才看新闻时还不敢确认的那部分人,以及部分后知后觉的,终于反应过来。
那新闻里报道的,不是重名。
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孩子,就是庄家的小儿子。
屋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紧接着,轰然一声,像炸了锅。
“天呐,真是景诚那孩子!”
“我刚才就一直看着像,可硬是不敢认啊!”
“全国乒乓球比赛,是了,之前就说景诚要去参加全国赛的。”
“景诚拿了冠军,那不就是全国第一?咱们巷子里出了个全国第一!”
一时间,各种难以置信的惊呼在狭小的屋子里此起彼伏。
庄超英此刻脸上的激动也终于绷不住了。
虽说周诚太早熟、太有主见,他这个当父亲的很难从小儿子身上体会到多少成就感,可全国第一啊。
这实在由不得他心神震荡。
全国第一,哪怕是青少年赛事的第一,那也是全国第一,而且还上了央视新闻,被全国人民看见。
他庄超英,竟能生出这么一个耀眼的儿子,这叫他如何不骄傲。
“大哥!是二哥!是二哥!他上电视了!”
庄筱婷激动地拉着庄图南,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她竟然有个能上电视的哥哥,她都不敢想,自己到了学校究竟会有多威风!
庄图南也笑着。可兴奋之余,眼神深处却带了些苦涩。
他一直拼命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就是为了不被弟弟甩得太远。
可现实,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无情的重击。
他拼尽全力,学习上都做不到班级第一。
可周诚呢?天天看闲书,作业都让吴珊珊代写,结果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听说现在就算白天上课睡觉,老师也不会多说他一句。
学习如此,运动更是如此。
打篮球,周诚用脚都能从三分线外把球踢进篮筐。
打乒乓球,这么些年,他碰球拍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去少年宫训练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结果参加全国赛,竟又拿了个冠军,还是全国冠军。
这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周诚比他小一岁,在学校里比他矮一个年级。
若是周诚与自己同级,他不敢想象,自己在学校受得了受不了。
屋里的街坊邻居,七嘴八舌的对着黄玲跟庄超英道喜。
张家的儿媳妇冲着黄玲恭喜完,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似的,拍手笑道:
“我说你们庄家今天怎么齐刷刷全过来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你们也是的,有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提前说!
景诚拿全国冠军,这可是整条巷子的大喜事。你要是早点知会一声,刚才大家就该把电视盯得死死的,把那报道里每一个字都不落地记下来。”
黄玲笑得合不拢嘴:“没看到新闻,我们自己也不敢确定呀。要是早说了,到时候万一没播,那不得丢死人。”
“怎么会呢!我要是有个儿子能参加全国比赛,别说夺冠,就是能参加,我都得在门口天天打横幅!”
张家儿媳这话,顿时引来一片附和声。
黄玲和庄超英不停地应着、谢着,过了好一阵子,屋里的喧腾才稍稍落下去几分。
这时《新闻联播》已进入口播新闻的段落,可屋子里大多数人仍沉浸在周诚夺冠上电视的震撼中,真正还能听进新闻的,实在不多。
赵中祥老师的声音仍在继续:“今日快讯:一九七八年全国少年乒乓球赛传来最新赛报。团体赛收官,苏市队夺冠,参赛阵容包括庄景诚、黄浩等三人。其中十岁小将庄景诚还曾拿下本场赛事单打冠军,成为本届赛事‘双冠王’。”
“新闻还在报!景诚又上新闻了!”
一声惊呼,顿时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齐齐拽回到电视屏幕上。
口播新闻上配着字幕,认字的人一眼就能扫到“庄景诚”三个字。
即便不认字,新闻播报里他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地念了两遍,尤其最后那声“双冠王”,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同一天的《新闻联播》里,周诚竟然被报道了两次。
这简直闻所未闻。
屋里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自然是不知这是国内新闻与口播新闻因时效差异而撞出的巧合。
他们只知道,庄家这小儿子,真是牛大了。
“庄老师,你家非得挂横幅不可了。不光自家门口要挂,巷口都得挂,还得挂好几条才行。”
“什么叫出息?这就叫出息!双冠王,这可是央视给的评语。厉害,实在太厉害了。”
黄玲和庄超英本来就晕晕乎乎的,此刻更是都懵了。
他们也没料到,自己的儿子能在一天之内被两次报道。
望着四周那一张张羡慕、嫉妒又泛着酸的脸,他们胸膛不自觉地挺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