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珊珊抬起头,轻轻应了一声,筷子迟迟疑疑地伸向那只碗。
最后,她夹起其中最小,只有小拇指肚大小的一块。
张阿妹脸色顿时一沉,黑着脸,盯着她的动作,硬是没说话。
一碗红烧肉,拢共也就七八块。吴珊珊姐弟俩一人一块,吴建国尝了一块,张阿妹自己夹走一块,剩下的连肉带汤,全倒进了张敏碗里。
饭后,孩子们去巷子里玩。
吴建国跟张阿妹商量起来:“图南进了一中,老庄那有辅导学习的资料,我们要不要也让孩子跟着学,以后考一中?”
张阿妹笑了笑,不咸不淡地道:“上了高中还得考大学,上那么多年学做什么?小敏将来可以接我的班,珊珊上个中专也够了,毕业了国家包分配就行。”
吴建国迟疑了一下:“以前上大学需要推荐,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现在国家恢复高考了,这也是条好路子呀。干部,比咱们工人还强些。”
张阿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干部怎么了?厂里的福利难道就差了?食堂、澡堂、幼儿园、小学,哪样不好?女孩进了厂,安安稳稳找个对象,一辈子顺顺当当的,这难道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盯着吴建国,似笑非笑地看他,“老吴,家里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你那份工资,可养不起两个大学生。”
张阿妹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建国也不作声了。
他并不是蠢人,对方话里的深意,他听得懂。
他跟张阿妹都是在岗职工,双职工家庭,供养三个孩子虽然会拮据些,却也远不至于供不起。
更何况,他们是双职工,将来就有两个顶岗指标。
三个孩子里,两个已然算是有了着落。
张敏学习不好,可以顶张阿妹的岗。吴小军日后若是不上进,也可以顶他的岗。
实际上,有能力、也有需要上大学的,只有他闺女吴珊珊。
张阿妹说他“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大学”,那话里真正的意思是,他但凡动了供女儿上大学的心思,这个家,就该散了。
第29章 小贩与成长
庄超英到家的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老庄家。
中午回来时,他整个人一身轻松,眉眼间舒展着,像是得了夸奖的孩子。
这一次,他只字未提庄家二老之前那些苛刻要求,只是偶尔瞥见黄玲,目光里带些不自然的躲闪。
下午,暑气已散去了不少,两家人便各自搬了小板凳,聚在院子里乘凉。
收废品的吆喝声悠悠地传进了小院。
黄玲一边在搓衣板上吭哧吭哧地搓着床单,一边随口问了句:“这外面都收些什么?”
“破烂达人”林栋哲立刻如数家珍地抢答:“破脸盆、玻璃瓶、废纸废品收购站收什么,他们就收什么。”
宋莹有些诧异:“这是废品收购站的人吗?怎么还跑出来上门收了?”
林栋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是。他们收得便宜,收完之后再倒手卖给废品收购站。”
说着,他还拿牙膏皮举了个例子。
上门来收的,每个牙膏皮只给一分钱,可亲自送到废品回收站去,一个能换两分。
大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黄玲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庄超英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按理说,这应该算得上投机倒把。只是奇怪,眼下好像没什么人管了。”
宋莹也点头附和:“是啊,真是怪了。换成前些年,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吆喝,早就有人来抓了。现在倒好,都没人过问了。”
林武峰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我们厂里那边,好多事管得也松多了。现在的风气,好像真要变了。就是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变,这么变下去,是好是坏。”
林武峰的话,道出了在场大多数人心底隐隐的忧虑。身处这个乍暖还寒的时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变化,他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听着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忧心忡忡,周诚只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肯定是好的。”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汇聚到了他身上。
他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时候了。不管发生什么变化,都只会是好的。”
周诚这话一说,大人们纷纷笑着摇头。
他们只觉得周诚虽然早熟,却没有过过一点苦日子,但真正的苦难还是了解得太浅薄。
现在怎么会是最坏的时候呢?
过去一二十年,他们经历过的环境可比现在差多了。
周诚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解释。
从个人的微观视角去衡量整个时代,本就是有失偏颇。
庄家、林家都是工人家庭,衣食住行虽说紧巴,可比之过去,确实已经好了不少。
这时候的改变,要么死得彻底,有新的种子在灰烬里重获新生;
要么便如老树逢春,破开冰封桎梏,抽枝换叶,脱胎换骨,焕发全新生机。
当一切跌到了谷底,任何改变都只会是向上的。
大人们的忧思,孩子们显然毫无兴趣。
林栋哲这群小屁孩,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多弄点零花钱。
周诚不差钱,也时常给小屁孩们买东西,可包括庄筱婷在内,都不肯无缘无故伸手要他的钱。
平时他拿钱出来,多半是让这些小屁孩跑腿办事,可他需要跑腿的时候实在少得可怜。
因此,这两个孩子平日里最喜欢的来钱路子,就是卖废品。
两家孩子用过的作业本,基本全被林栋哲收去卖了,换来的钱再由他和庄筱婷五五分账。
可卖作业本终究只是一竿子买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周诚觉得现在大街上吆喝叫卖的都出来了,他倒是可以给小屁孩们找个活计,多赚点零花。
钱是英雄胆,这句话,在任何年龄段都适用。
要想培养一个孩子的自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孩子手里有钱,且比同龄孩子更有钱。
庄筱婷在原剧里本就是个缺乏自信、敏感柔弱的姑娘,如今她成了自己的亲妹妹,自然不能再跟剧情里一样。
大人、孩子各聊各的,没过一会,外面又响起叫卖声。
有小贩推着板车进了巷子。
不少人家闻声,顿时把家里门户关了个严实,生怕跟‘投机倒把份子’扯上关系。
“痰盂罐、洗脸盆、搪瓷缸”
小贩把板车停在巷子拐角处,吆喝声不断。
黄玲听着那吆喝,忍不住凑到门缝边往外张望。隔着窄窄的门缝,隐约瞧见那板车上的花花绿绿,心里不禁有些意动。
她唤来庄图南,让他趁巷子里没人时出去问问脸盆的价钱。
庄超英多少有些忌讳,在一旁听见,忍不住提醒了黄玲一句。
“问问怕什么!”黄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去吧。”周诚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行!”黄玲应得干脆利落。
庄图南一脸茫然地看着弟弟抢了自己的差事,搞不懂这回周诚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周诚溜出门去,没多大功夫,便抱着一摞东西回来。
三个搪瓷脸盆、三个搪瓷缸。
院子里的大人们一见这阵仗,都有些发懵。
“景诚,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抱回这么多东西?”黄玲忍不住失声问道。
周诚随意道:“我买的。脸盆一块八一个,缸子五毛一个,还不用票。一口气要了三套,给便宜了四毛。图南、筱婷,还有我,正好一人一套。”
要不怎么说这年头物资紧缺呢,在国营商店,连个脸盆都得先拿票。
他们家这种连冰箱都有的人家,家里脸盆也才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一个,洗脸洗脚共用。
以周诚的实际年龄,实在没法习惯跟小屁孩们天天混用一个脸盆。
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不肯委屈自己。
庄超英的面色顿时一紧,急声道:“胡闹!赶紧退回去。买这么多做什么!这小贩万一被抓了,咱们全家都得受牵连!”
“好了好了,买了就买了呗。别人敢卖,咱们还不敢买了?”黄玲连忙出声打断。
脸盆和搪瓷缸的价格,她是满意的,而且还不用搭票。
她也不怕受到牵连,毕竟这小贩都出现好几天了,真要被抓,早该被抓了。
她唯一犯愁的,是周诚一下子买得太多。
要知道她的本意,只是觉得小姑娘年纪到了,给小姑娘添一个脸盆而已。
哪成想周诚财大气粗,根本不商量,直接拿回这么多东西。
“唉,买了就买了吧。”黄玲又叹了口气。
虽说她觉得买多了,可周诚说得明白,三个孩子一人一套。
不管她退哪一套,都显得厚此薄彼。
更何况,花的还是儿子自己挣的钱。
她时常觉得周诚花钱有些大手大脚,奈何这小儿子赚钱的速度更快。
哪怕汇款单的大头都由她保管着,可零零碎碎的散钱攒下来,他身上怎么也有个十几二十块了。
这在同龄孩子里,简直不敢想。
可对比儿子赚到的,又不算什么。
儿子花自己的钱,还想着哥哥和妹妹,她这个当妈的,还能说什么呢。
“玲姐,你家景诚可真是有钱!”
宋莹算了下周诚花的钱,忍不住冲黄玲比了个大拇指,黄玲只能无奈地苦笑。
见到哥哥替自己买了崭新的脸盆和搪瓷缸,小姑娘开心极了。
庄图南心里虽有一丝微妙的小窘迫,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林栋哲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满脸羡慕,不过等迎来宋莹白眼时,那羡慕便直接散了。
他是林家独子,本就有自己的一套东西,倒也没必要眼热。
“景诚,来,让我看看这东西的质量。”宋莹招呼了一声。周诚顺手便把自己那套递了过去。
宋莹端着搪瓷脸盆内外翻看,啧啧称奇,很快便还给了周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