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敲门声,屋里的庄筱婷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纱门一看,发现竟然是姑姑。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表情复杂地望着庄桦林。
庄桦林站在大门口,强压着尴尬,脸上硬撑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筱婷。”
庄筱婷心里通透,一下子便猜到了姑姑的来意。
她也不说别的,只是道:“爸爸没回家。”
庄桦林失望地“哦”了一声。
隐约听见外面动静的庄图南放下书走出来,见到庄桦林,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地请姑姑进屋喝杯水。
庄桦林见庄筱婷杵在原地不言不语不动,那股颇为明显的抗拒她感受得真切,心头苦涩翻涌,却还是强笑着推辞:
“不用了,图南,筱婷,替我向你们爸爸妈妈问好,姑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不愿在孩子们面前露出半分崩溃的模样。
庄图南追出门去,却被庄筱婷一声喊住。
她低头走到庄图南面前,抬头看着他认真道:“哥,我也希望鹏飞哥能住咱家,但妈妈为了我们和爸爸吵,我们必须站妈妈这边。”
庄图南神色黯然,一句话说不出,转身回到屋里,埋下头继续看书做题。
自那日爸妈大吵之后,他用功便更狠了。
他牢牢记得黄玲那些话,他跟周诚不一样。
如果他有弟弟的天赋、智慧和能力,黄玲便不会因担心他的前途而拒绝向鹏飞,更不会为此跟庄超英、跟爷爷奶奶闹翻。
他现在有些偏执,或者说钻牛角尖,认为自己学习成绩不行,才导致了这一切。
他怨黄玲,怨周诚,也更怨自己。
他要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既是为了证明给黄玲看,也是为了减少心底的负罪感。
周诚拎着三人份的生煎包从外面回来时,庄筱婷便将姑姑来过的事告诉了他。
他把林栋哲从隔壁喊来一块儿吃包子,自己想了想,又转身出了门。
从庄家离开后,庄桦林知道事情不可能再有转机了,她无法可想,无处可去,只能沿着过往的记忆,在曾经的‘家’的附近徘徊。
人行道上栽着一行行的梧桐树,绿荫下摆了很多小摊,冰棒摊,租书摊,玩具摊……,街边有几家新开的小吃店,还有几家眼熟的,重开没几年的老字号,店铺里吊扇哗哗地转,吹出店中糕点和包子的香气。
不过十几年,却像是隔了半生。
这里的一切,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生机勃勃的叫卖声和络绎不绝的欢笑声里,庄桦林心底却是一片死寂。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抬手紧紧捂住胸口,不得不承认,这座热闹繁华的城市已经不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而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庄桦林扶着墙勉强支撑身体时,向鹏飞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庄桦林发懵,不知儿子怎么就到了跟前。
她怔怔地问了一句,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庄家离开的时候,儿子便已偷偷跟在了身后。
向鹏飞不是笨蛋,他已经是个少年人了。
庄家发生那一切时,他跟林栋哲在书店挑选魔方,虽然事后所有人对当时的事讳莫如深缄口不言,可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毕竟若大舅舅愿意收留他们,这些天,他跟母亲就不用挤在爷爷奶奶家打地铺,天天受小舅舅、小舅妈白眼了。
向鹏飞心疼母亲,知道她早上没吃饭,找地方让母亲坐下,就主动提出去买吃的。
庄桦林欣然应允,看着孩子懂事的背影,她垂下头,双手捂脸,内心更加痛苦。
“姑姑。”
就在失神间,恍惚中,耳畔像是有人叫她。
庄桦林红着眼,一抬头,竟发现不知何时,周诚竟来到了身前。
“景,景诚啊,你,来这买东西?”
庄桦林连忙擦了擦眼,站起身来。
对周诚当初拒绝向鹏飞留宿,她多多少少是有怨气的。
可她也明白,她没资格去怪一个孩子。
“不是,我听说刚刚姑姑去了家里。”
庄桦林不明白周诚追过来想说什么,在庄家,她已经清晰感受到庄筱婷和庄图南的态度。
一直支持向鹏飞留下的庄图南都换了立场,更何况是一直支持黄玲的周诚呢。
“景诚,对不起啊,姑姑之前让你妈,还有你为难了。可姑姑真的没办法,你还小,不懂乡下的艰难,我也只是想让鹏飞跟你们一样罢了。”
说着,她眼泪就几乎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前几年,向鹏飞回贵省,提到了周诚很多,他最崇拜的,就是周诚。
周诚实在太优秀了,写故事,上杂志,打比赛,上电视,赚稿费,拿奖金,他随便一项成就,都是常人一生无法企及的巅峰。
从周诚身上,她看到了太多光明的未来。
她不奢望向鹏飞能像周诚一样,甚至不敢奢求他有周诚十分之一的本事,她只希望向鹏飞可以获得跟周诚同样的机会,获得跟城里孩子同样的起跑线,受同样的教育,参与同样的选拔,了解同样的世界。
可即便是这样一份期望,在此刻都显得那般遥不可及。
周诚扶着她让她坐下,安慰道:“姑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对鹏飞,就像我妈对我,对图南,对筱婷一样。我妈其实也理解你,她之所以不同意鹏飞留下,除了怕影响图南学习,主要是担心阿爹阿婆得寸进尺。之前你也看到了,他们可不止想让鹏飞住过来,还想振东振北也一起过来。”
他顿了顿,又继续问道:“姑姑,你知道阿爹阿婆明明知道我家房子空间有限,还想把振东振北送过来吗?”
庄桦林怔怔地望着他,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些天她满脑子只装着向鹏飞的事,压根没考虑其他。
周诚呵呵冷笑一声:“鹏飞住过来,姑姑你是给生活费的。振东振北过来,三叔可不会给生活费。阿爹阿婆想把筱婷换过去,既想让筱婷伺候他们,又想着女孩吃的少,能省粮食。我爸是个拎不清的,我妈就是担心那边无限度的吸我们家的血,这才坚决不开那个口子。”
庄桦林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离家十几年,家里这些年的腌事她知道得实在有限,老庄家不做人的那一面,显然也没人会告诉她。
她仍有些难以置信,喃喃地道:“是,是这样吗?你阿爹、阿婆,不至于吧?”
她对父母、弟弟的印象,更多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她一时难以消化,原来爸妈让振东振北留下,竟是打的那种主意。
若真如周诚所言,那她反倒更能理解黄玲了,换作她自己,也绝不会松口。
可她还是不解,毕竟在她记忆里,当年父母对大哥也算不错的。
如今到了周诚口中,庄阿爹庄阿婆却像是两只趴在大儿子身上没完没了吸血的恶鬼。
周诚淡淡道:“怎么不至于。现在阿爹阿婆年纪大了,就指望三叔养老,自会想尽一切办法帮衬三叔家。我爸孝顺,听话,姑姑是女人,又远在贵省,指望不上,但凡有机会,自然会想尽办法从我们身上捞好处。”
庄桦林听罢,一句话说不出。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这些天在老庄家的经历,无一不印证了周诚所说。
她只是怎么也想不通,记忆里那和善慈爱的父母,怎么会一下子变成眼前这模样。
其实不仅庄桦林想不通,早就晓得父母偏心,却一直自欺欺人的庄超英也想不明白,不明白爸妈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相比庄超英兄妹,周诚两世为人,对庄家二老的心思能理解个大半。
庄阿爹、庄阿婆如今偏心的如此赤裸,原因不外乎两个。
首先,是感情问题。
当年庄桦林远去贵省下乡,庄超英也被工作分配的比较远,有事指望不上。庄家二老身边常年只剩庄赶美,日子久了,这感情上,自然要更深一点。
其次,也是主要原因,还是养老问题。
庄阿爹庄阿婆这一代人,成年时正逢这片土地上最艰难的岁月,他们亲眼见到的上一辈人,人均寿命还不到五十岁。
在他们这代人的潜意识里,总悬着一个沉重的念头,那就是过了三十,过一年,便少一年。
所以这年头,只要一分家,孩子就得承担起养老的责任,不存在后来过个十几年、二十年才开始赡养父母的情况。
说到底,庄阿爹、庄阿婆,是真觉得自己充其量能活个五六十岁。
在确认庄赶美为他们养老后,自然就毫不掩饰地开始吸大儿子的血。
他们觉得余生所剩无几,自然是享受一天算一天,哪里还顾得上去管大儿子的感受。
庄家二老这番心态,受时代所困,也受认知所限,受现实影响,是这个年代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
毕竟这年头谁也想不到,从眼下开始,国人的生活水平会在短短一二十年内突飞猛进,平均寿命更是屡创新高。
要是庄阿爹庄阿婆早知道自己努努力能活到七八十岁,在对待大儿子的手段上,便绝不会这般急不可耐、粗暴露骨。
庄桦林想不了这么深,不过单是她能理解的,就让她绝望了。
因为就算理解了症结所在,她也毫无办法。
她垂下眼,低声道:“景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真的.....很不一样。”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周诚,只觉得这个侄子看待事物的角度,更加鞭辟入里,超越常人。
弄明白了黄玲的苦衷之后,她心底对黄玲和周诚那最后一丝怨气,也差不多散了。
她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景诚,你早上吃了没有?鹏飞正好去买吃的了,一会回来,我让他去给你买,算姑姑请你。”
周诚摆了摆手:“不用。我过来是想告诉你,再等等吧,等一年。等我跟图南上了大学,就让鹏飞住过来。而且姑姑也不用太难受,前两年,上面就下了文件。现在允许私人租赁和买卖房屋了。就算鹏飞近些年依旧在贵省,只要他的户口不动,以后就有机会在这边买了房,他同样能留在城里。实在不行,让他努力学习,凭成绩,也可以离开乡下。”
周诚额外提了两个主意安慰庄桦林。
从八零年之后,国家其实就允许私人房屋买卖了。只是这几年过去,没什么动静,主要就是这年头私人房屋太少,绝大多数人,住的都是公房。
现在想弄套私人房子自己住,麻烦不小,还需要胆量。
前些天,他一连几天没停脚,除了找‘演员’,就是为了在一中附近弄间小房子。
折腾到昨天,也才勉强把问题解决掉。
高考凭成绩,自然是这年代脱离农村最通用也最现实的方法。
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对庄桦林说说。
毕竟就向鹏飞那成绩,原剧情中有庄超英天天补课,加上这边的教育质量都考的一塌糊涂,凭现在贵省村里的教育水平,还是算了吧。
庄桦林猛地抓住周诚的手,激动道:“景诚,你说的是真的吗?”
庄桦林没想到,就在她绝望之际,竟然看到了峰回路转的曙光。
周诚可不是普通孩子,对方在庄家话语权不亚于大人,这点,她老早就知道。
如果周诚同意明年向鹏飞住进庄家,黄玲真有可能同意。
而且就是黄玲不同意,周诚也出了两个主意。
贵省那边文件下放缓慢,她确实不知房屋买卖问题。
现在她知道了,虽然也知道在苏州买房子,必然艰难无比,甚至可能远远超出她全家的能力,可这好歹是一线希望。
至于考试考出来,呃,这点她也只能听听,想想。
但凡向鹏飞学习成绩能让她有点盼头,她之前就不会那么绝望了。
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