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也不算长！
黄玲之前就说过，如今周诚也说了，她还是将最大的希望，寄托到这一年上。
“真的，我不知道鹏飞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人，从不说谎的。”
周诚认真道。
他确实是打心底想让鹏飞明年住进来。
明年他跟庄图南便都进了大学，黄玲和筱婷身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替她们撑腰。
他这人，在亲情上其实有些淡薄，在孝道方面，也有很多做不来，一般只能保证兜底而已。
向鹏飞，知恩图报还孝顺，正好能替代他的角色。
第52章 孝庄回家
向鹏飞抹干净眼泪，用黄油纸兜着两个包子跑回来时，赫然看见母亲身前多了个人。
周诚。
他疾步跑过来，发现方才还黯然神伤的母亲，此刻脸上竟带上了松快的面容。
他先喊了声“妈”，又转向周诚，真切地叫了声“二哥”。
周诚点点头，开门见山说：“鹏飞，我跟姑姑说好了，让你再等一年。明年这时候，我跟你图南哥高考完，你就来苏州，不要去你小舅舅家那边，直接到我家住下。”
“啊？”
向鹏飞一下子愣在原地。
那天的事并没有人跟他仔细讲过，可从大人们的反应，他知道现在大舅舅家和小舅舅家一样，完全不欢迎他。
对此他一直很伤心，毕竟他对庄超英和黄玲一直抱有孺慕般的好感。
被大舅舅家拒绝留宿，他能表示理解，毕竟家里多他一人，是真的不便。
当初他在这边过暑假，庄家和林家就被迫一起改建了厕所。
他年纪虽小，却不是什么都不懂。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早点回贵省老家去，只是还没说服母亲罢了。
只是没想到，事情好像有了转机。
听他二哥这话，他眼下虽依旧不能留下，却可以等一年之后。
庄桦林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温声解释道：“当时你大舅妈就是这么说的，让你等一年，只是妈太心急，一心想让你早定下来，辜负了你大舅妈的好意。这几天，妈其实都在后悔，好在今天你景诚表哥来了，又给了咱们机会。”
她现在回想起来，也暗叹自己当时确实太急了。
若那时便顺着黄玲的意思应下来，后来就不至于闹得那般难看。
她当初也是抱着卑劣的心思，害怕上面政策反复，想借着大哥庄超英的应承，去逼着黄玲认下。
可谁又能料到，黄玲的态度竟会如何决绝呢？
若是不知结果，让她再选一回，她大抵还是同样的选择。
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能等到一年后，已经是极好了。
而且刚才周诚的话，也让她看到了新的希望。
既然苏州这边已经允许房屋租售，那寄居在亲戚家就不再是唯一的路线。
明年若再出变故，实在不行，她夫妻俩就砸锅卖铁在这边租个容身之地，把向鹏飞送过来。
只要孩子在这边落了脚，凭她对庄超英的了解，她就不信大哥会不帮自己的亲外甥。
“二哥，咱们又能住一块，那真是太好了！”
向鹏飞由衷地高兴起来。
说到底，他还是喜欢苏州的，这里比老家繁华得多，好玩的东西也多得多。
那年暑假回去后，他的见闻可着实让他在小伙伴们面前出了一回大风头。
虽说他也舍不得家乡，舍不得父母，舍不得小伙伴，可这些年父母为了让他进城已经付出了太多，他非常清楚地明白，但凡有一线可能，母亲就绝不允许他留在乡下。
雀跃完，向鹏飞看了看手里油纸裹着的包子，仰起脸道：
“二哥，你吃饭了没，我刚买了包子，正好你跟我妈......”
不等说完，周诚就打断他：“包子你就晚点吃吧！这次你来我这当哥的都没带你玩，今天就请你跟姑姑吃饭。正好这边离观前街近，咱们就去松鹤楼吧。”
庄桦林忙道：“那怎么行！就是请，也得姑姑请你才是。”
周诚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让：“姑姑，这事你就别跟我争了。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正好请姑姑替我品品，这松鹤楼的手艺还正不正宗，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庄桦林推辞不过，只好满心感慨地应了下来。
到了松鹤楼，周诚本想直接点几道硬菜，庄桦林却死死拦住，怎么也不肯。
这次换周诚拗不过她了。
最后无奈，只上了三碗卤鸭面。
他来之前已经吃过一些东西，不过凭他的胃口，再多吃一碗面也不是什么事。
一碗普通的卤鸭面，庄桦林吃得全是回忆，向鹏飞吃得则是新奇，有肉，好吃。
周诚结过账后，庄桦林又执意去柜台打包了一整只卤鸭，硬塞进他手里。
“咱们在这吃了好的，总不能忘了图南跟筱婷。这是姑姑的一份心意，你一定得拿回去。”
卤鸭一斤二两，七块钱，花了庄桦林半个月的工资。
周诚没有推让，干脆地接了过来，只在分别前对庄桦林说了一句：
“姑姑，你跟鹏飞回贵省前，让鹏飞去我家一趟。鹏飞基础不太扎实，明年来这边上学恐怕跟不上，我回去让筱婷把她跟图南的笔记整理一下，让鹏飞带回去好好看看。”
庄桦林满口感谢地应下，眼里的希望之光又多了一层。
周诚带着鸭子回家时，庄图南和庄筱婷颇为欢喜，不过也只是寻常欢喜罢了。
毕竟这几年，周诚时不时带回来的好东西太多了，整个苏州城，吃的喝的，但凡数得上号的，几乎就没有他们没尝过的。
直到周诚告诉他们，这卤鸭是姑姑买的，兄妹二人才一下子动容。
当听到周诚已同姑姑说定，让向鹏飞明年住过来，兄妹二人明显开心起来，尤其庄图南，表情都一下子如释重负。
下午黄玲下班回来，庄图南和庄筱婷殷勤地把片切好的卤鸭端到母亲面前。
随后周诚把自己的承诺告诉了黄玲。
黄玲捏着块鸭肉的手只微微顿了一下，便神色平静地说了声“知道了”。
之前在家里闹成那模样，说实话，即便庄桦林依她的言，让向鹏飞明年住过来，她心里恐怕都会犹疑。
可如今儿子已经开了口，那便没什么好好说的了。
她向来尊重小儿子的决定。
在她面前，小儿子的话，比庄超英的话都要管用。
隔天，庄桦林带着向鹏飞在苏州逛了一圈，天黑后，她去火车站排队买了回程车票。
第二天，向鹏飞依言上门来取笔记，一直跟林栋哲玩到下午。
第三天，庄桦林独自带着向鹏飞，在没有任何人送行下，离开了这已然不属于她的故乡。
转眼又是十几天过去，庄超英在学校已经熬了大半个月。
这天傍晚，他去粮店购买榨菜和面条，迎面撞上了庄筱婷和林栋哲。
两个孩子手里都端着搪瓷缸或饭盒，天气太热，最近家里都懒得开火，晚上习惯性来这边买点晚饭、凉菜，凑合凑合。
庄筱婷原本正在和林栋哲说话，无意间看到了父亲，顿时就红了眼，直接丢下手中的搪瓷缸，忍不住飞扑过去。
庄超英下意识地转身想逃，可转眼间就被女儿拉住。
他侧了侧身，避开庄筱婷的目光，他还没考虑好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女。
如果说黄玲当初的强硬，只是没有给他面子，那庄阿爹那一巴掌，则是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作为丈夫、作为儿子，作为父亲，他最窝囊、最不堪、最丢人的一幕，全被儿女看在了眼里。
他的尊严被践踏，过去的高大形象被摧毁，他实在无颜面对他们。
庄筱婷紧紧抓住住父亲的胳膊哀求，林栋哲在一旁帮腔。
最后庄超英实在挣不脱女儿死死攥着的手，终于松口，答应过两天，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去。
好不容易回到学校，庄超英连饭都没吃，就躺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失眠了整整一夜。
权衡利弊后，他还是决定回去。
他丢的脸，在家里已经丢过了。
最丢脸的那一幕，晓得的也只有家里人。而家里人，显然不会到处宣扬。
四邻八舍的，顶多知道家里吵架，顶多知道黄玲以离婚威胁他。
这些，他还能够接受。
眼下离开学已经不远了，若继续留在学校，他的事迹只会越传越广，越传越丢脸。
所以不论怎么算，回家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天亮之前，他小困了一会。
随后便起身，饬了饬身上，顶着沉重的脑袋，趁着黄玲上班回了家。
家里三个孩子都在，庄超英回来，庄筱婷尤为兴奋。
庄图南也高兴，不过神色多了几分内敛。
周诚则无所谓了。
被庄筱婷拉着进了屋，庄超英目光略一环顾，感觉出几分不同。
有风迎面而来，他一抬头，才发现屋顶不知何时多了一台吊扇。
而且还不止这屋，透过屋里的窗，孩子们屋里也装了一台。
庄筱婷在一旁脆声解释道：“爸，这是二哥让一鸣哥从上海进货时顺路带回来的。咱家装了两台，林栋哲家也装了一台。这吊扇比台扇凉快多了。”
庄超英点着头，又听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这段时间来家里的变化。
庄图南也凑过来问他饿了没有，说家里还有香肠、卤鸭货、风干鸡和酱香黑猪肉。
庄超英听得一阵无言。
这大半个月，他在学校一天三顿就是榨菜吃面条，家里的日子却过得不是一般滋润。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即便没有他，每个人也照样能过得很好。
庄图南进厨房倒了一杯凉开水过来。
“两周前，鹏飞跟姑姑回贵州了，鹏飞走的时候，来家里拿了我跟筱婷给他准备的复习资料。妈，还有景诚，同样明年让鹏飞过来，姑姑也同意了。”
庄超英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惊喜：“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