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牢记庄桦林的嘱咐,下了火车,直接就跟庄超英回了家,连一个电话都没给庄家二老打。
晚上,黄玲张罗了一桌子菜,给向家爷俩接风洗尘。
饭桌上,向东说了不少话,又是感谢黄玲,又是感谢庄超英,对着周诚、庄图南还有庄筱婷,更是一通猛夸。
虽说他捧人的词汇有限,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却胜在了真心实意。
不仅庄超英神清气爽,忙活一下午的黄玲也心里舒坦的很,只觉一番功夫没有白费。
向东这趟来,不单是送孩子,还要替向鹏飞办理入学,一时半会没法立刻返回贵州。
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人,屋里的几张床就睡不开了。
黄玲去隔壁借竹板床,宋莹一听,她知道庄家的情况,眼珠子一转,直接就建议让周诚这些天到他家,跟林栋哲睡一块。
这样再把竹板床送过去,就不用让人打地铺了。
黄玲听得意动,只是怕太叨扰林家。
宋莹却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
周诚和庄图南,她一直当半个儿。让周诚在她家对付几天,根本不算什么。
当然,庄图南住过去她也乐意,只是她到底更稀罕周诚一点。
毕竟谁不喜欢省状元呢,能让自家人多沾沾状元郎的喜气,她可太情愿了。
第二天,庄超英忙着跟向东一起给向鹏飞办理入学。
向鹏飞的成绩单不能说惨不忍睹,反正绝说不上好看。
换做平常不多打点打点,连附中的门都不好进。
也就是庄超英是教导主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有些权力,这才省去了许多周折。
带着父子俩从学校出来,庄超英不禁有些感慨。
自两个儿子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后,这些日子他不可谓不意气风发,所到之处,恭维之声不断不说,更是事事顺心。
如今到学校办事,也顺畅无比,上上下下都给他面子。
想到面子,他忽然停下脚步。
迟疑一下,转身对向东说:“向东啊,鹏飞入学算是妥了。你们爷俩先回家,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得晚些回去。”
向东父子也不多想,点头便应了。
附中本就离小巷不远,一路也没什么弯弯绕绕,一个成年人一个半大小子,不至于记不住回去的路。
很快,庄超英目送他们一段路,随后独自拐向公交站,坐车去了父母家。
自从去年被庄阿爹甩了一巴掌之后,头几个月他几乎不怎么往那边去。
待到过年时,二老拉着他私下里说了几句软话,他心里的坎才算过去了。
毕竟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父子哪有隔夜仇’这一套。
他若一直耿耿于怀,反倒显得他有问题。
鹏飞父子俩直奔这边、没有事先知会二老,是妹妹庄桦林的主意。
昨晚他问起时,向东便直说了。
他自然不知,庄桦林之所以这般嘱咐,是当初周诚给她的提醒。
庄超英只当妹妹是因去年的事,对父母有了芥蒂,只是,他心里还是那句话,至亲哪来隔夜仇!
他觉得,自己身为老大,总该做些什么。
他也想着,姑爷和外孙都来了,做长辈的竟还浑然不觉,传出去总归不大像样,便自作主张,决定亲自去跟二老知会一声。
下午,庄超英回来,把他去老庄家的事告诉了黄玲。
还带回一个消息:二老准备过来附近找家小饭馆设宴,庆祝两个孙子考上重点大学,也顺带给向鹏飞接风。
黄玲听罢,没说什么,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她趁着准备饭菜的间隙,找上宋莹,要到时候拉她一起吃宴。
如果只是庄家的宴,宋莹肯定二话不说,只是多了老庄家一家子,她就不好意思了。
“你们这是家宴,我一个外人去算什么。再说现在谁家都不缺一口吃的,还是不去了吧。”
“这不一样。”黄玲解释道:“景诚和图南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花到他们阿爹阿婆的钱,能多花一分是一分。而且啊........”
她压低声音:“这饭,不一定好吃,可这戏,一定精彩。”
宋莹看着黄玲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了一会儿,她不由感慨:“玲姐,你跟以前不一样喽!”
黄玲笑笑,并不否认。
她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她顾及这、顾及那,处处还得给庄超英留面子,很多话都憋心里。
自从去年闹开那一场,她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如今她两个儿子考上重点大学,前途无量,她一身的负担卸去大半不说,整个人未来有了依靠,这摔罐子时候,腰杆都能直挺着。
对于看戏,宋莹还是挺热衷的。
就在她尚有最后一点迟疑时,林武峰下班回来。
黄玲刚开口邀请林武峰参加家宴,后者没往下听就直接答应了。
隔天,林武峰带着一家人赴宴,这到饭馆一落座,就尴尬了。
他发现庄家二老还有庄赶美一家子竟然也在。
原来这家宴,合着是庄家人自个儿的家宴。
他还以为只有黄玲一家呢。
他一坐下,就忍不住小声抱怨宋莹怎么不提前告诉他。
宋莹一脸无辜道了声‘你也没问啊’,直接让他无语了。
林武峰被安排坐主桌,他推辞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坐到女眷这一桌。
宋莹肯来,是奔着看好戏来的。
可男人、女人感知视角的不同。同样的事,女人觉得是看乐子,男人却只会觉得尴尬。
就像现在,看着对面的向东,他尴尬的脚趾直扣脚底板。
他觉得自己是外人,不愿坐主桌。
而向东,这名义上接风洗尘的半个主人公,却丝毫没被征求意见,直接被庄阿爹安排到女眷这边。
林武峰只是代入了一下,就替对方尴尬得受不了。
女眷这边,除了女人家,就只有林武峰和向东两个男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渐渐深入。
主桌那边,有庄阿爹、庄超英和庄赶美三个大人,其余的就是孩子,周诚、庄图南、向鹏飞,振东、振北,还有就是林栋哲。
林栋哲跟向鹏飞挨一块,笑得像朵花。
这一桌上有真笑有假笑,就属他笑得最灿烂。
二老找的这家面馆,大厅不算小,摆了七八张桌子。
他们这边占了两张大圆桌,邻桌有人往这看,庄阿爹就向着一旁吹嘘,“我两个孙子,从小学习好,这次都考上了重点大学......”
林栋哲觉得庄阿爹夸的太保守了,他一脸自豪地,大力,大声向着陌生人科普:
“这位,我大哥,同济大学,全国重点!这位,我二哥,那更厉害了,复旦大学,高考七百零七,低调了说是全省第一,放开了说,是全国第一!
往后一百年不敢说,十年,就说十年吧,十年之内,咱们这边但凡参加高考的学生,就没人不知道我二哥!我二哥的大照片,在附中、一中,都挂进教室了,跟爱因斯坦、牛顿他们挂一块!”
大厅里客人们的目光,几乎都汇聚过来,有人的手放桌下对着这边不断指点,更有低语和压抑的呼声不时响起。
吹到激动处,林栋哲直接站起来。
林武峰忍不住捂脸,冲对面的向东无奈道:“我这儿子也不知道随谁,大大咧咧,不看场合。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考上大学,景诚、图南来吃席呢!”
向东哈哈笑。
因为投来的目光和议论实在太多,众人不得不拉来挡板将视线隔断。
服务员拿了纸笔过来登记。
周诚扫了眼。
这就一个平价面馆,菜单上也没个硬菜,指望一顿饭坑老庄家,让老庄家放血也不现实。
他随手点了碗最贵的排骨面。
有他带头,包括振东、振北,也有样学样,一个个喊着“我也一样。”
这一桌六个孩子,就是六碗排骨面,这还没算上大人,哪怕来此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庄阿爹眼皮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庄赶美嘴角抽动了下,一碗排骨面的价钱,快抵得上两碗普通牛肉面了。
虽说是庄阿爹请客,可庄阿爹的钱,在他看来,就是自己的钱。
眼下外人当着面花他的钱,他能不心疼就怪了。
好在此次请客另有目的,他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又加了三碗板面,服务员转到女眷桌子。
“那一桌已经点好了,请问您们要些什么?”
林武峰见菜单上要的排骨面最多,索性也要了一碗排骨面,向东想了想,要了一碗牛肉面。
黄玲询问其他女眷的意见,老二媳妇和筱婷都说吃馄饨,宋莹则夫唱妇随,要了排骨面。
黄玲礼节性询问:“阿婆您吃什么?”
刚才听着另一桌点菜,庄阿婆就有点绷不住了。
现在轮到她,就一脸心疼道:“我不饿,筱婷分我两个馄饨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小姑娘顿时不好了,她求助似的看向黄玲。
黄玲冲她安慰的似的笑笑,随后道:“再要一碗排骨面,三碗馄饨。”
阿婆急得声音都大了:“两碗馄饨,两碗馄饨,我说了我不饿,两碗就够了。”
黄玲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妈,我也是人,我也有嘴,我也要吃饭的。”
这话一出,两边桌上顿时静了。
宋莹扭头,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连忙捂嘴。
庄阿婆才如梦初醒,讪讪地笑了一声:“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
林武峰悄悄给媳妇一个服气的眼神,整个人叉着双手放腿上,靠着椅子,低头瞅着桌面。
没办法,这场面,还有他这外人在,实在太尴尬了。
黄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语气轻柔地解释:“妈,筱婷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补充营养,你跟老三媳妇分一碗吧。”
庄赶美媳妇正端着杯子喝水,装着缓解尴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