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看向身旁的大皇子,只见其早已正襟危坐。
“……即令李承儒领西军参赞军务,克日赴任。赐明光铠一领、龙泉剑一柄、穿云枪一杆。”
大皇子离席,单膝跪地,领旨谢恩。
侍从将沉重的铠甲与寒光熠熠的兵器奉上,他未立刻归座,而是抱拳慨然道:
“儿臣蒙父皇信重,无以为报。愿借此盛会,以枪舞敬献父皇与众臣,祈我庆国山河永固,国运昌隆!”
庆帝面露欣然,抬手:“允!”
大皇子取枪而立,手腕一振,枪身嗡鸣。起势如岳峙渊,动则如雷霆乍惊。
长枪在他手中化作道道银龙,破风之声呼啸满殿,招招式式大开大合,挟带着沙场征伐的凛冽杀气,毫无表演的浮华,只有力量与技艺最直接的展现。
周诚早已停下手上动作,看得目不转睛。
那扑面而来的劲风、枪尖刺破空气的锐响、那股凝实勃发的气势,让他切身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同,他从心底止不住的生出渴望。
“唉~终究是系统拖了后腿!”
想想毫无着落的系统任务,想想被提前安排的文路,周诚满心无奈。
“好!”
一舞终了,满殿喝彩声如雷涌动,经久不息。
大皇子向庆帝行礼后归座,甲胄兵器则陈列案旁,泛着金属冷光。
就在这时,周诚感觉上首一道目光掠过这边。
紧接着,庆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督察院左都御史岑丹生,清议守正,风骨铮铮,国之柱石。今年高请辞,朕实难割舍。
恰逢二子、三子渐长,正值研读经史之时。朕欲请岑卿留京,担任皇子师,既为社稷延才,亦可颐养天年。”
皇子师!
周诚心中猛地一震,刚因枪舞而激荡的心绪余响瞬间冷却。
果然还是来了!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简朴朝服的老臣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陛下隆恩,老臣惶恐。臣之所为,皆分内之事,岂敢当此盛誉。陛下许臣留京颐养,已是恩深似海。老臣残躯若尚能为皇子启智一二,自当竭尽绵薄。”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臣年迈力衰,恐难同时教导两位殿下,恳请陛下另择良师,担当重责。”
庆帝的语气平淡不喜不怒:
“既精力不济,便择一而教。皇子二人,卿自选之。若择取艰难,那便考教一二,合心性者授之。”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的目光,几乎“唰”地一下,尽数聚集过来。
压低的议论声快速蔓延,不少臣子交换眼色,神色微妙。
老臣再三推辞不得,只得向御座及这边行礼:
“既是陛下旨意,臣斗胆,便考教两位殿下几个问题。”
二皇子立刻站起,姿态恭谨:“学生不敢,请先生垂问。”
周诚用衣袖擦了擦手,慢吞吞站起。
唉……
他心底慨叹,
这就是庆帝啊,最爱折腾儿子!
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两兄弟心生嫌隙,还把他们架到火上烤......
其他人不知有无意识到这点,不过多数人还是投来看好戏的目光,大概觉得考较皇子比歌舞音律表演有趣的多。
岑丹生踱步片刻,目光扫过两人,缓缓问出第一问:
“两位殿下身为皇子,不知志向为何?”
二皇子像是早有准备,不假思索道:
“学生志在潜心研学,有心研讨经世之道,愿为朝廷文治尽绵薄之力,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责。”
那清朗声音,端正姿态,让不少朝臣都微微颔首。
轮到周诚。
他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正心头暗喜,这不正是表达“志向”的好机会!
他也不做多想就道:
“我之前心无大志,只图吃喝玩乐,不过今日见了大皇兄的英姿,忽觉习武戍边、保境安民,甚是合我心意。”
答毕,岑丹生却不做任何评价,反而御座之上忽然开口。
庆帝声音温和:“承泽好学敏思,孝心可嘉,朕心甚慰。”
周诚抬眼飞快瞥了下庆帝。
庆帝的目光也转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承诚有心效仿兄长,自是好的。不过,研习经典,明理修身,将来辅佐君上,治理一方,亦是极好。”
听到这里,周诚心下顿时一沉。
庆帝的话说得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殿内响起低低的私语声,不少目光投过来,意味难明。
岑丹生抬手捋须,适时问出第二问:
“席间,老臣观三殿下颇爱鲜果,忽有一感。问:若陛下赐下异国珍果,仅此一份,而殿下知晓兄弟亦好此物,当如何处置?”
二皇子神色坦然,毫不犹豫:“三弟若喜,我愿拱手相赠,兄友弟恭,方是正理。”
岑丹生颌首,周边诸多臣子也纷纷点头。
周诚此刻心思斗转,迟疑了一会才道:“当与我二皇兄平分。”
岑丹生却似并不满意,继续追问:“若那珍果,仅有一颗,无法剖分,又当如何?”
周诚微微低头,很快又抬头,道:“还是平分!我食果肉,二皇兄食果核便是。”
“噗嗤……”
殿中某个角落率先响起压抑不住的笑声,随即像是传染开,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一旁二皇子的脸色瞬间黑了一下,却又迅速恢复平静。
“你这老三!”庆帝抬手,虚虚指了指他,摇头失笑,语气似无奈似责备,“真是……惫赖!”
待笑声渐息,岑丹生神色沉凝,问出最后一问:
“若他日,殿下途遇濒死饥民,当如何处之?”
二皇子眉头微蹙,作思索状,片刻后正色道:
“学生必令随从即刻施救,喂以汤水,再赠予银钱粮食,助其归乡,并晓谕地方官吏,关注民生疾苦。”
周诚脸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听清:
“饥民?饥民既饥,何不食肉糜?”
殿内陡然一静,接着
“轰!”
哄笑声骤然爆发,许多人忍俊不禁,前仰后合。
二皇子嘴角抽搐,努力憋着笑,但眼神里已经透出十足的把握和轻松。
一直正襟危坐的大皇子李承儒,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抵唇,掩饰笑意。
长公主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甚至好心提醒道:“承诚,饥民便是穷苦无食之人,哪里来的肉糜?”
周诚心里翻了个白眼,待笑声稍缓,才像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没有吃的!那可是世间最惨之事。我最是心软,见不得这般景象。若是路遇饥民,定要速速离去,不敢多看!”
又是一阵笑浪涌过,大多朝臣都是掩面而笑,却也有部分人笑的肆意,还对他指指点点。
欢笑中,周诚敏锐捕捉到,御座之上,庆帝本也露出笑意,可目光掠过那群肆意指点的人群时,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笃、笃。”
庆帝屈指,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笑声如同被骤然切断,戛然而止。
庆帝面上古井无波,声音带着帝王的平淡与威严:
“承泽,承诚,皆已答毕。岑卿,想来你心中已有决断。”
岑丹生整了整衣袍,向着御座及这边,长长一揖:
“二殿下纯厚睿智,思虑周详,颇具贤仁之风,来日必为朝廷贤王,社稷栋梁。”
说到这里,不少人目光纷纷投向二皇子。
众人注视下,二皇子的脊背不自觉更挺直了些,面颊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可,下一秒,岑丹生却是话锋一转:
“然,三殿下质朴率真,言无所隐,童心未泯而自有慧根,恰合老臣平生所慕之‘真’性情。
教导皇子,德行为先,性情为本。故,臣愿竭此残年,教导三殿下。”
“??”
周诚猛地盯向岑丹生。
卧槽!
这老东西不按套路出牌!
他都自黑到这种地步了还能选他,这绝对是剧本!绝对有黑幕!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从二皇子身上移开聚焦过来。
二皇子脸色一白。
庆帝似乎对岑丹生的选择并无意外,颌首道:
“既爱卿已有决断,那朕便……”
“父皇!”
周诚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大声道:
“父皇!儿臣对文事兴致缺缺,只想如大皇兄一般习武!这位岑......老头学问高深,正该教导二皇兄这般好学之人,请父皇成全!”
庆帝没料到周诚竟敢当殿打断自己,面色倏然沉下,连淡然都荡然无存,属于帝王的威压不再掩饰,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承诚!”
两个字,冰冷如铁,周诚感觉心脏都为之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