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梓荆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被庆帝一道口谕“洗白”后,依旧算鉴查院的人。高度机密或许没资格查,但对照一下各势力的密文风格,还是可以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范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暗暗叹了一口气。
对滕梓荆与周诚的那番对话,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只是……不敢深究。
范建对他的爱护,虽然深沉内敛,却是真实不虚。以前他曾怀疑范建与叶轻眉的死有关,可相处这么长时间,他早就打消了怀疑。
若若是他的妹妹,思辙是他的兄弟。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家的感觉。
有个皇帝老子,当然是好的。至少面对那几个皇子,不用像现在这样投鼠忌器,畏首畏尾。
可他担心。
他担心若自己真是庆帝的儿子,若范建真的不知情……那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羁绊,会轰然崩塌。
至少现在,他觉得做司南伯的私生子,能娶到林婉儿就挺好了。
反正他跟滕梓荆都没死,找出幕后真凶,安稳等到他跟林婉儿成亲,返回儋州,这京都的一切就随他去吧!
至于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尤其是皇家那些破事,他是真的一丝一毫都不想掺和。
“小范大人!”
范闲沉思间,王启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就见王启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幸不辱命的兴奋,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那令牌的出处查到了!”他把一块令牌拍在桌上,“北齐暗探的令牌!”
范闲眼睛一亮。
这令牌是他交予的王启年。
是他们在追查程巨树藏身处时的意外发现。
当时王启年就觉得令牌上的符号眼熟,主动请缨去查了,没想到这才没多久,还真让他查出来了!
“北齐高手程巨树,北齐暗探……”范闲喃喃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了对付我,真是好大的阵势。在南庆京都,连北齐的人都安排上了。”
他可不相信自己一个司南伯私生子会被北齐针对。
北齐掺和进自己的刺杀,只能说明幕后之人能量惊人,又不愿暴露虚实,不知以何种手段,驱动了北齐暗探。
“那批军械的来历查清没有?”他问。
不论是密文纸条还是令牌,一时间都难以追查下去。
现如今唯一能顺着摸下去的线索,只有当时布置在街角的军械。
王启年点点头,胸有成竹:“属下第一时间就查清了。”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行动!”
范闲一刻也不想等。好不容易有条能追下去的线索,他生怕夜长梦多。
夜色降下。
两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那座丢失军械的参将府邸。
府邸很静。
静得不正常。
范闲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加快脚步,潜入府中。
很快他身形一震,他看到一道道人影悬空,双脚离地。
他不死心地穿过回廊,又推开正厅的门......
范闲的脚步顿住。
他已经确定了。
府上的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无一幸免,全部被人吊死。
他解下一具尸体,探了探尸体的颈脉。还带了一丝余温,死亡时间并没有太久。
王启年也检查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凝重:“小范大人,参将一家老小……四十余口,无一活口。”
范闲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兀自微微晃荡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位高权重。
心狠手辣。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座京都的权力游戏,到底有多残忍。
唯一明确的线索,又断了。
......
回程的路上,范闲一言不发。
他感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团迷雾里,四周全是路,可每条路走到尽头都是一堵墙。
就在他感觉有些无计可施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周诚说的。
“至于凶手,我知道,却不告诉你。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查吧。”
诚王知道幕后真凶。不愿对自己说,这很正常。
可诚王,为什么会知道?
诚王在这场刺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幕后指使之人,是否又与周诚有关系?
周诚在京都的社交圈子,那可是出了名的小!
与周诚有关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范闲又想到牛栏街的刺杀。
连军弩都提前做好布置,那分明是守株待兔,引君入瓮。
这说明什么?说明刺客们早就知道他的行动路线。
知道他去醉仙居赴二皇子之约的,没几个人。他身边只有滕梓荆知道,滕梓荆不可能出卖他。
那泄露消息的,只能是二皇子那边。
“二皇子想杀我的可能性不大,”范闲心中暗忖,“若我真死了,他也逃不了干系。”
范闲暂且排除掉二皇子嫌疑,从两人见面的所有环节逐一推算。
很快,他想到两人约见的地点,
醉仙居!
若真从醉仙居泄露的消息……
范闲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司理理。
在他印象中,司理理根本不像一个普通花魁,毕竟正常花魁哪里敢拒绝堂堂诚王?
虽接触不多,那晚的表现,她身上绝对隐藏着不小的秘密,甚至在京都府公堂上,宁可受刑也不愿被人深查。
还有对迷药的抗性。
那种抗药性训练,一般都用在暗探身上。
而巧合的是,他找到的令牌,正好对应了北齐暗探。
“司理理……”
范闲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没有确凿证据。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问题。
去找她?
他有些顾虑。
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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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飘出,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纸醉金迷的热闹。
范闲和王启年赶到时,却被告知司理理莫名失踪了。
范闲与王启年对视一眼,直接从无人处,直奔司理理的画舫。
画舫里空空荡荡。妆台上的首饰还在,衣柜里的衣裳也还在,可人没了。
范闲站在舫中,目光扫过那些整整齐齐的陈设,心一点点往下沉。
又晚了一步。
“小范大人!”王启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属下会些追踪之术。人刚走不久,或许还能追上。”
范闲猛地转身,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当真?”
王启年点点头,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没入夜色。
......
另一边,司理理穿着一身素衣,带着面巾骑马赶路。
那天夜里,一群黑衣人闯进她的画舫,逼她交出暗探令牌。
令牌交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事后一定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
白日里,她一直在悄然安排,顺便等待机会逃走。
很快,机会便来了。
牛栏街刺杀案爆发,范闲遇刺,全城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盯着她的人,暂时转移了目标。
她抓住这个难得时机,乔装打扮,悄然离开了醉仙居。
她的逃亡计划,是仔细盘算过的。
六路假身,同时从不同方向出发,吸引追兵的注意力。每一路都有替身,有车驾,有随从,足以以假乱真。
而她本人,从东边出发,准备从儋州入海,从海上坐船离开庆国,前往北齐边境。
她自觉计划缜密,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