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官兵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强行出手。
吴文翰依旧在极力劝说情绪激动的百姓四散离去。
片刻之后,吴文翰、燕赤霞、宁采臣三人自衙门之中走出。
两旁持刀官兵默契分列两侧,静静伫立,仿佛方才一切喧嚣争执,从未发生。
待三人身影远去,官兵才纷纷涌入公堂。
可这场公堂风波,仅仅只是永州城大乱的开端。
白日真相公之于众的当夜,廖氏大宅突起冲天大火,火光滔天。
数名蒙面黑衣人潜入府中,手持兵刃,屠戮满门。
这般过激的报复行径,连吴文翰与燕赤霞都深感诧异。
昔日在金华县,即便百姓痛失至亲,受尽官吏欺压,最多也只敢私下埋怨咒骂,从未有人敢当众行凶、屠戮官宦满门。
二人察觉事有蹊跷,并非寻常民愤,当即动身前往探查。
四处查探之后,并未发现妖物作祟的痕迹。
可纵火屠戮之人,口中呼喊的口号全都出奇一致,皆是“天下太平”四字。
白日散去之后,三人原本各自分离。
此刻吴文翰与燕赤霞察觉异样,暗中探查,越想越觉得处处诡异。
辗转之间,二人竟又在廖府附近,撞见了白日里的宁采臣。
白日里文弱儒雅的书生,深夜现身此地,本就反常。
燕赤霞心头警铃大作,直觉此人深藏隐秘,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燕赤霞当即上前,一把将宁采臣按在地上,厉声喝问:
“说!你一介书生,深夜到此,意欲何为!”
言语之间气势逼人,唾沫几乎溅到宁采臣眼前。
宁采臣神色恍惚,答非所问,喃喃开口:
“我只觉得,一切本不该如此。”
“你说什么?”吴文翰连忙追问。
宁采臣依旧失神低语:
“一切,本不该这样。我心底总有一道声音,不断在告诉我,这些欺压百姓的恶官污吏,本就该死。”
燕赤霞掌风微顿,追问道:
“然后呢?后续如何?”
吴文翰也顺势追问。
宁采臣眉头微蹙,挠了挠头,神色渐渐清醒些许:
“细细想来,这般结局,似乎本就理所应当。身居其位,不谋其政,残害苍生,本就该以死谢罪。”
吴文翰与燕赤霞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思量,对方这番话,竟有几分道理。
燕赤霞目光一凝,沉声追问:
“所以,今夜廖府大火,屠戮满门之事,皆是你暗中所为?”
宁采臣奋力想要推开燕赤霞的手,可自身力气微薄,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他只得仰首开口:
“此乃仙人指引,我不过是顺着万千百姓本心,引他们遵从内心执念行事罢了。”
“仙人?何方仙人?”
二人神色陡然凝重,追问不休:
“究竟是哪位仙人授意于你,速速从实道来!”
宁采臣坦然直言,言语简洁,将过往经历尽数道出。
此前偶遇陈恒易,蒙受对方施法点化,一路同行至庐州城。自那之后,自己心中便时常无端响起诸多低语心声。
时日一久他方才察觉,这些心声,皆来自世间受尽欺压的寻常百姓。
民众心底积压无尽怒火,只想要推翻苛政贪官,重建安稳世道。
宁采臣缓缓道:
“我听闻万千百姓心声,他们所求极少,不过一日三餐,安稳度日,平安活下去。可偏偏有这般奸恶之徒,不愿给他们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他猛然发力,竟成功挣脱开燕赤霞的桎梏。
随即转身朝着吴文翰恭敬拱手:
“先生。白日公堂之上,您揭开真相,点燃了百姓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而我,仅仅只是引导他们遵从本心,付诸行动而已。”
他抬手指向远处火光未熄的廖氏大宅,继续开口:
“如今这般所有事端,究其根本,与你我并无干系。廖家满门下场,皆是自身作恶,咎由自取。
世间一砖一瓦,一屋一宅,皆是百姓血汗筑成。
他们今日所焚毁破坏之物,本就是自身血汗所凝,何来亏欠一说?
那些被贪官污吏巧取豪夺而来的一切,从来,就不属于他们。”
“先生,燕大侠,”宁采臣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们看,这火,这血,并非我一人之力,亦非你们所引。它是万千被压弯了脊梁、榨干了血泪的百姓,心中积压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廖家盘踞永州,吸髓敲骨,勾结妖魔,视人命如草芥。他们的覆灭,是天道循环,是民心所向,是这永州城无数冤魂的索命!‘天下太平’不是口号,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活不下去的人,心底最卑微也最炽烈的呐喊!”
吴文翰望着那片吞噬了廖家满门的冲天火光,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与哭喊,心中五味杂陈。
宁采臣的话,他无法完全反驳。
廖家罪有应得,这毋庸置疑。但如此暴烈的手段,如此大规模的杀戮,以及那句被反复呼喊的“天下太平”,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来自对廖家的同情,而是对失控的恐惧,对即将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的预感。
“事到如今,只好去看看师父的意见了。”
第193章 真龙出世
跟他们说,我在修行,不能打扰。”
就在吴文翰他们还在靠近时,躺在椅子上的陈恒易就吩咐道。
五鬼一听,顿了顿,便走了出去。
此时吴文翰等人正想要来找陈恒易。
实际上,他们的所作所为,从吴文翰刚刚从大牢被押到公堂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处在陈恒易的视线当中。
因此,他们带着宁采臣,又想过来寻求帮忙的事情,他自然也是知晓的。
陈恒易自然是不想再见。毕竟就这点小事情就要来问他,真当是没有一点主见。
很快,在那院门之外,燕赤霞他们便被拦在了门口。
水鬼一脸严肃地说:“老板现在还在修行,并未苏醒,你们不论有什么事情都不可进入。若是影响了,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听水鬼他们这么一说,吴文翰的脸顿时一垮。
他本来只是想公布真相的,但现如今,那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超他的想象,他就有些拿不定主意。
被拦在这里,吴文翰脑子转了转,看见五鬼,突然眼睛一亮,便把原本要用来询问陈恒易的问题,问到了五鬼身上。
只是五鬼他们知道陈恒易就是不想出面,自然也不会回答他们的问题。
水鬼摇了摇头,淡然道:“几位,先回去吧。就这点小事情,就要来麻烦老板,成何体统?难道从今以后你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来找老板拍板不成?那你们行走天下,是为谁而走?”
金龟说着,就抬手要赶人。
吴文翰怔在原地,最终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去。
永州城的腥风,并未随着公堂前青石板上的血迹干涸而消散。
廖家满门覆灭,官衙血案震动四方。
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顺着官道、乡野、水路,朝着周边所有州县蔓延开来。
凡为官者,无一人不心惊肉跳。
往日里高高在上,盘剥百姓、勾结阴邪、借城隍香火残害生民的地方官吏,人人自危。
虽然之前陈恒易在这永州地界内行走,已经带着五鬼他们扫荡了一番,但他们针对的主要目标还是跟妖魔有关。至于那些贪污腐败之人,藏得很深,他们也没有去深入调查。
这一趟下来,也不过除了十之一二而已,剩下的八九成依旧在位。
他们清楚,廖家今日的下场,便是他们日后的前车之鉴。
一时间各州府衙门闭门谢客,差役不敢下乡,乡绅不敢出行,整个南方官场,陷入一片惶惶不安的死寂。
朝廷中枢很快便得知了永州民变之事。
金銮殿上龙颜大怒,奏章堆积如山。
满朝文武众口一词,皆认定是山野妖道蛊惑民心,煽动暴民杀害朝廷命官,形同谋逆。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那号称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普度慈航国师,从金銮殿内接过了此事。
他言道:“此次祸端,皆在于那些虫蝗之流。臣愿以自身大法力、大慈悲挽救江山,让那些虫蝗般的贪污之吏迷途知返。”
这一番成就大我的壮举之言一出,那京城之中,无不感叹普度慈航的慈悲为怀。
国家有这等道德高尚的国师,真乃天大的幸事。
金銮殿上自然龙颜大悦,圣上将此事交由普度慈航处理。
当陈恒易听到这个消息时,距离廖家大火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在这期间,吴文翰求见他不成之后,便抄起了老本行,在永州城内开始搭台唱戏。
终于,他也完完整整地将《城隍劫》《人瑞劫》的故事唱毕。
而后他也不止唱自己撰写的戏,那些前人所编、蕴含至高道理、劝人向善的戏文,他也一一不落。
一连唱了半月有余,城中百姓的精气神骤然一改。
整个永州,在宁采臣的治理之下,一个个百姓皆是精神抖擞,并且踊跃参军。
不错,就是参军。
宁采臣的志向早就已经不是跟以前一样考取功名、报效帝王家。
如今他被太平的思想所影响,从借助朝廷的力量改变天下,变成了自己建立一个朝廷,然后改变天下。
他深知这世界的腐朽,想要去改变何其艰难,倒不如推倒重来。
而后他便在燕赤霞的帮助之下,成为了这永州的掌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