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前来求学的诸多年轻俊才,首先都得摆脱愚忠愚孝的思维定式。
好在这时代胡风混杂,思维开放,儒学也还未一统天下,容得他们放飞精神,任意驰骋。
在此核心思想指导下,所谓百工学堂,实质上成了百家、百艺、百工、百业的综合学术殿堂。
杨广的绝望呐喊,也是对学宫弟子的一次考验,没能通过的,以后自然要驱赶离开。
良久,学宫内毫无反应。
宇文化及一口快憋爆了的浊气猛然吐出,再次快意的仰天大笑。
“瞧见了吗,圣上啊,你已到了穷途末路,那仙神都吝于一见,可知你是神憎鬼厌到何种地步。难怪上天会降下那般多的妖邪,祸乱人间!”
他把降临者的罪责,也扣在杨广的脑袋上。
偏偏按照这时代的理论,天子之尊代表凡间一切,上天降下任何灾殃,都是皇帝做得不好,下罪己诏是最起码的。
而今却要连大隋江山一并葬送。
宇文化及的声音传遍方圆十几里,远在江都宫都能听见。
他是蓄意为之,便是为了把自己的造反逆行加上合理由头,从而避免遭到指责,群起而攻之。
果然,大部分骁果军听到之后,纷纷放低武器,全无抵抗之心。
杨广走到绝路了,反而不那么慌张。
勉强扶着栏杆,支撑身体,咬牙切齿的瞪着宇文化及。
“朕待你宇文氏不薄,赏赐从无缺少,更数次赦免死罪……你便是这般报答君恩的?”
宇文化及冷笑不答。
都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很好!看来你宇文家从未忘记要复兴周国,要自立做皇帝啊!”
杨广聪明绝顶,一下想到他的目的,整个人猛然支棱起来,右手遥指,嘶声喝令。
“来人,给朕杀了这篡权乱国的贼子!”
喊话之时,他扭头望向虎贲郎将司马德勘,不料这人竟一挥大手,反而令麾下精兵卫士放开去路。
杨广愕然:“连你也要反了朕?!”
司马德勘面现狞笑:“十万大军滞留江都日久,思归心切,圣上却不肯体恤。君视臣如土芥,如何?”
“臣视君如寇雠。”杨广学富五车,立即接上下半句,复有不解的争辩,“朕不是已经下令征调江都寡妇,许配与他们做妻妾,在此安置家宅么?”
司马德勘懒得回答,粗暴一挥手,令手下人也跟着向前进逼。
此时,旁边的宇文智及拔出宝剑,厉声呵斥:“昏君,如今普天同怨,仙神厌弃,天降灾殃,罪在不赦,乖乖受死吧!”
战马催发,率领众高手蜂拥扑向御辇。
第322章 炀帝死而地分,天下英雄谁属
两位最为紧要的将领造反,御前亲卫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平均武功最高,但数量太少,任凭独孤盛如何约束调动,终究被百倍的骁果军一冲而散。
失去震慑力的皇帝,在乱军面前,还不如一个寻常士兵,被宇文智及抓鸡一般的轻松擒拿,拽着头发拖到御辇边缘。
“昏君,你也有今日!”
杨广自知今日必死,竟扯着喉咙嘶声诅咒。
“宇文逆贼,今日犯上弑君,来日全族诛灭,不得好死!”
宇文智及暴怒,一剑斩下他的头颅,高高举起,任由鲜血淋漓,染的自己半边躯体一片嫣红。
“昏君伏诛,众人还不快快降服?”
他的喝声传遍战场,无数人翘首观瞧,看到那死不瞑目的人头,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动作。
那可是皇帝啊,说死就死了?
这时代,皇权威严深入人心,纵然经历过五胡十六国的胡乱,那上下尊卑的观念,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
不过,跟随宇文化及和司马德勘的叛军,却齐刷刷松了口气。
造反最忌讳半途而废,如今皇帝已死,结果再无更改,他们也无需担忧被找后账、清算了。
沉寂半晌,欢呼声陡然炸雷似的冲天而起。
刘黑闼不知何时悄然撤走,勒马停靠运河大堤之上,遥望远处的混乱与欢腾,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也有激动,也有感叹,更有一丝觉悟后难以宣泄的郁愤。
他其实也想亲手斩了杨广的头颅,但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在学宫中看了无数典籍,明里暗里指向一种如此做的结果为他人作嫁衣。
“宇文阀必定破败在此事上。”
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旁边。
跋锋寒是一脸主角戏份被抢的郁闷,老脸拉的驴一般长,火气乱窜,却又无可奈何。
傅君瑜泪流满面,似乎大仇得报、喜极而泣,也有未能亲自手刃昏君的遗憾。
无论如何,中原皇帝死了,对高丽都算一桩好事。
察觉到刘黑闼的注视,她两下擦干眼泪,恢复清冷骄傲的姿态。
“无需你多言,我自会前去向真人请罪。”
“并非为此,刘某只是觉得,你并未深思过今日之事的后果。”
刘黑闼见她此时情绪激荡,估计听不进去什么良言,干脆闭嘴,拨马回返学宫。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君瑜茫然的看向跋锋寒,那位同样一头雾水的模样,便知道是问道于盲。
算了,还是去学宫问个清楚。
百工学院里,诸多忠于大隋的学子瘫软在地,痛哭流涕的不少,怅然若失的许多,旁皇无措的一堆。
王通冷眼旁观,制止其他教谕前去劝解或呵斥提点。
“让他们自己想明白,不能悟通的,也没必要留下。”
学宫乃天下学术最高殿堂,只出明白人,不要糊涂蛋。
当此天下鼎革的大争之世,寻常人贸然掺和进去,只有送死的份儿。
只有头脑清醒、思维敏锐的人,才有资格顶着学宫弟子的名头,加入到各方面纷争,尽量避免横死。
宫内高台上,陆泽仰望苍穹,悠然喟叹。
“一个时代结束了,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有趣,有趣。”
鲁妙子摇摇头,不接他的话茬儿。
“老夫去为刘黑闼准备行装。”
……
刘黑闼入宫请见,陆泽对他的行动不做任何评价,只问一句。
“你可考虑清楚了?”
“是,弟子已有心理准备,绝不后悔。”
陆泽微笑点头:“去吧。”
刘黑闼恭敬三拜,而后起身往住处收拾东西。
鲁妙子早已为他打造齐全整套装备,包括兵甲武器,内外衣袍,乃至护身符和灵丹妙药百宝囊,林林总总,起码要多一匹驮马承载。
刘黑闼换装之后,仍骑了加装全套鞍辔的枣红马,从正门驰骋出宫。
在一众看客的瞩目之下,回望烟气笼罩的学宫一眼,再无留恋,勒马人立,咆哮嘶鸣中,翻蹄亮掌狂奔而去。
此去又将掀起几多风云,各家各路都极为好奇,紧随皇帝被杀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学宫中,傅君瑜求见陆泽未果,鲁妙子出来打发了她。
“你该知道结果,已不适合待在学宫,回高丽复命吧。”
傅君瑜左右看看,不见任何其他人,明白是自己所作所为,让学宫惹上诋毁龃龉,纵然陆泽不在乎,别人却未必能忍得住气。
她只好叩拜告辞,随身物品也装了半车。
还是宋师道宽厚,恰好有船队要海试远航,北上辽东,可以载着她和行李一道沿江东去。
跋锋寒送人到扬子津,怅望帆影远去,心中最后一丝惦念也随之疏离淡漠。
他本就是草原浪子,绝不可能情系一人而终,这算是还没正经开始,却要完全结束吧?
正在那感怀呢,忽听旁边有人断喝:“草原胡狗,杀我亲夫,受死!”
“郑淑明臭娘们,没完没了了是吧?”
跋锋寒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满腔不爽登时化作怒气冲顶,厉声呼喝,转身昂然以对。
“我杀江霸那是光明正大的比武,生死有命,你怎可如此不通情理?”
话刚说完,就见周围呼啦啦涌出几十号人,后边大船上还有不知多少,争先恐后的往下跳。
跋锋寒挺刀剑冲过去,先把最前面的几个高手硬砍硬劈扫翻,随即被更多人堵住去路。
这些人配合精到,实力一流,远比隋军强悍十倍。
他们还有合击之术,几招下来,跋锋寒就觉得缚手缚脚,压力倍增。
其中竟有几组人张开渔网,看情形是准备来个天罗地网,把他困死。
哪怕刚刚冲阵过千军万马,他仍是感到头皮发麻,果断拼着受伤斩翻两人,破开缺口,拔腿闪身冲出困阵。
那郑淑明指挥众人,尾随其后,穷追不舍,转眼离开码头,跑的不知去向。
这一番短促闹腾,只给周围看客多一份谈资,在皇帝被杀的爆炸性新闻面前,不值一提。
……
短短几天,消息传遍各方,天下一片哗然。
因有心人从中搅合,除了少数门阀势力得到真情外,大半人听到的过程是这样。
宇文化及勾结司马德勘谋逆,为避免背上弑主负义之名,竟暗中勾结高丽罗刹女先行出手刺杀。
不料阴谋被学宫守和真人识破,乃派出学生刘黑闼前去阻拦,力战罗刹女与草原马匪跋锋寒,避免皇帝死于胡虏外夷之手。
奈何宇文化及早有准备,竟暗中调兵返回,突然杀出,终于弑君成功。
也是宇文阀这些年结仇太多,过于招人嫉恨,其他门阀士族也乐得见他们倒霉,故而对传言内的虚假夸大也不做纠正。
于是乎,半月之内,无人不知宇文阀的卑劣行径。
关键是,有人把杨广死前质问的话给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