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心中,隐隐留下不可轻举妄动的阴影,故而谁也不提,甚至都没往那边去想。
他们以为窦建德会错了意,却见刘黑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诚挚点头。
“大哥果然知我心意。”
“你……”
窦建德再次错愕,指着他半晌不知怎么往下言语。
他是突发奇想,感情儿这兄弟是深思熟虑了啊!
刘黑闼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多半不以为然,又或者表情扭曲,笑容敷衍。
便笑着解释一句:“小弟自然不建议全面进攻高丽,那必须倾一国之力方能为之。我在意者,是那边以大隋将士尸骨铸成的京观。”
“什么京观……”
众人一时没想明白。
凌敬却最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大声重复:“你是说,京观?!”
刘黑闼肯定的点头:“三征高丽失败,前两次损兵最多,数十万军将尸骨遗留敌国,被他们捡拾堆砌成了京观,以此彰显武功。”
“混账,无耻,他们怎敢如此!”
凌敬等人错愕之后,登时暴怒。
反隋是一码事,可这是国朝内斗,那高丽用大隋军将遗骸铸京观,却是不可解的国仇。
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寻常百姓或许不在意,出身世家和读过书的,却决不可在这大节上有丝毫的犹豫。
窦建德也明白过来,脸色肃然,缓缓用力点头。
“果然是上策啊。”
刘黑闼所想的最为长远,也最为有用。
试想,如今天下群雄并起,出身门阀士族的占绝大多数,草根阶层的几个,前途都不大妙。
尤其是他,身处门阀汇聚的河北,单纯的军功难以服人,真正要治理地方、收拢民意,根本抢不过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但若他能攻击高丽,哪怕只摧毁一座京观,抢回来千百具隋军将士尸骸,则足以向故隋忠心者表明心迹。
如此用心国家威望,还用担心无人来投效?
妙计!
窦建德不由感叹,这兄弟跟神仙学了半年,果然眼界开阔,思虑周祥,有大出息了。
“只是,那‘奕剑大师’傅采林镇守之下,怕是难以有所作为啊。”
第324章 风云变幻,缘来缘散
凌敬又说出最为关键的一点。
众人的热情顿时凉了大半。
这年头,三大宗师就是定海神针,代表着不可战胜的强大存在。
却见刘黑闼面露微笑,双眸闪动锐利光采。
“三大宗师已成过去,未来之道无限宽广,我们无需过多在意。”
他说的有些含糊,众人却能体会到一种胜券在握的强大信心。
或许,是那位神秘的守和真人交代过什么,还是这世界又会发生一些他们不了解的剧变?
窦建德意识到场合不合适,便没有让刘黑闼进一步说明。
他神采飞扬的端起酒杯,朗声笑道:“吾弟今日学成北归,还带来如此精妙计策,可谓大喜之事,理当庆贺。诸君,饮胜!”
众人齐声附和,各自举杯相应,一时间欢声笑语传遍四周旷野。
短暂的郊宴过后,窦建德带队重新启程,一路奔行回到乐寿,晚间再次大开盛宴,遍邀各方首领军将,正式为刘黑闼接风洗尘。
宴会上,却绝口不提进兵之策,只偶尔问起些江都趣事异闻,作为话头点缀。
等众人散去,貌似醉醺醺的窦建德却一口吐尽酒气,整个人恢复冷静清醒。
“贤弟,那位真人确实未曾有什么交代么?”
他不死心的再次询问,似乎没有确凿答案,连觉都睡不着。
刘黑闼微微露出苦涩:“兄长未免太高看小弟的份量。说实话,若非得到寇徐两位兄弟推举、素妹青睐,兼且厚着脸皮硬凑上去,只怕难入真人法眼。”
窦建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用力一拍膝盖,慨然叹息。
“果然神仙与凡人并无分别,七情六欲难免,仍有高低贵贱之分。”
在他的印象中,民间传说的所谓神仙世界,一样尊卑分明、等级森严,除了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法术,与人并无区别。
刘黑闼不欲他生出如此误会,婉转解释。
“兄长有所误会,其实真人眼中无有差别,只是他心思不在凡尘俗事,往常讲道演法也不管我们能否参透悟通,只是兴之所至,任意为之。”
他把“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话讲一遍,窦建德听得瞠目难以置信。
“还能如此?”
不都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的么,怎地这般不负责任啊。
这年头,讲究尊师重道,关键是当老师的更要尽职尽责,儿徒弟儿徒弟,那不是随口说说。
刘黑闼叹道:“兄长必定知道天外邪魔之事,其实他们……”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让窦建德猛然想到了什么,收敛面上疑惑,缓缓点头。
“是啊,原来都是一样的。”
那一伙儿“收集者联盟”几乎被一网打尽,他们降临此方世界后,做的诸多恶事和奇怪举动,也逐渐为世人所熟知。
虽然劫掠的只是俊男美女灵机,骨子里还是一样有欲求,有争斗,贪婪和爱憎一样不缺。
这让许多人幻想的神仙印象彻底崩塌,并由此生出一股“神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念头。
能宰掉那么多的邪魔,是不是神仙也一样能杀?
原先对于陆泽这位真人的诸多忌惮,本来是一种绝对无法对抗的卑微与畏惧,现在却完全转变。
“那不过是个更强大一些的人而已,或许修为增进到大宗师,乃至破碎虚空的境界,就能与之对抗。”
“只要手段得当、精心准备,一样能杀得死。”
等等诸如此类想法,在世家门阀和各大势力顶层,悄然形成广泛的共识。
窦建德不能宣之于口,但有刘黑闼的委婉承认,印证了心中猜想,随即又松了口气。
如此最好不过。
他丢开杂念,转而问起接下来的去向安排。
换做别人,直接下令吩咐就是。
刘黑闼非同一般,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小弟不想大哥为难,来日我会请命,前往北方针对高开道与罗艺之事,望大哥恩准。”
刘黑闼毫不迟疑,说出自己的打算。
他如今已受封“骁骑将军”,有独自领兵之权,无论与窦建德的兄弟关系,还是守和真人弟子的条件,其实还算给低了。
有他如此体谅的主动请缨,窦建德只有感叹和欣慰的份儿。
拍着刘黑闼的手背叹道:“委屈兄弟了,大哥一定给足你粮饷兵甲,绝不至受困于敌军。”
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判断,赞同“上中下”三策的人少之又少。
大多数的军头首领,更在意唾手可得的利益和名声。
他们宁可当下就往南攻击,趁着皇帝刚死、天下大乱的空档,尽可能占领更多地盘,每个人起码一个郡,这样能搜刮足够丰富的财富,收拢更多的兵马。
大家都一样的认知,有钱、有兵、有地盘,就有力量和权势。
至于刘黑闼强调的长远打算,那都过于虚无缥缈。
“你是长乐王的兄弟,你是神仙弟子,你等得起,咱们可不成。”
这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潜台词,刘黑闼都能想得到,因此也没抱多大指望。
事情就此敲定。
转过天来,窦建德召开会议,当众宣布了对他的任命与安排,得到一致赞同。
刘黑闼背地里与诸葛德威等人商议时,也小有争执,最终以他的意见为准,不再动摇。
数日后,他点齐兵马,沿河北上,在三会海口(后世天津)停下,就在海边不远处安营扎寨,修造码头。
暗中关注这一切的人不解其意,后见其令人推行新式耕种技艺,趁着冬春之际准备麦作,觉得他是吃饱了撑的,更不以为然。
他们自然不会想到,刘黑闼另有打算,乃是放弃窦建德麾下那帮乌合之众,要从头打造属于自己的铁军力量。
而码头的作用,便是为南方海洋舰队提供停泊驻扎之用。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冰消开海之时,他真正的后援补给,会从苍茫大海上蜂拥而来。
此为后话。
且说江都扬州。
一场弑君大戏落下帷幕,混乱立即波及周围,原本防御丹阳、历阳江淮军的部分,纷纷倒戈或逃散,秩序登时大乱。
杜伏威当即率军进逼,从容收复新地盘,却在靠近扬州时止住脚步,不放一兵一卒过来。
乱军把江都宫洗劫一空,部分头脑发昏的,试图进扬州肆虐一番,被石龙率领弟子和当地军兵一顿好杀,将其打退。
那帮人才恍然想起来,这里是神仙地盘,有主儿的。
残军仓惶后撤,不甘心的又搬空了运河沿线几处离宫,而后随着大队往北离去。
短短数日,昔日的大隋第二繁华之地,险些变成战争废墟。
好在扬州保住了,石龙喝令竹花帮出面维持治安,保证正常运转,竟然毫无阻碍的推行下去。
百姓们都不是傻子,当此天下大乱之时,有神仙势力遮护头顶,可比别的什么都更安全。
如此一来,扬州和小半个江都都成了学宫地盘,天下默认。
陆泽对此毫无兴趣,他专心自己订正的破碎之道,顺便在身上验证诸多细节,弄得学宫丹室整日里风雷大作,不时有奇怪的气息泄露。
那座宫殿为此拆毁了好几回,都靠他的无边法力及时约束,重塑构造。
一来二去的,原本珍贵的楠木柱子和青石之类建材,全都为贯彻时空的天地伟力冲刷洗练,更有外丹术的再造加持,弄得全都跟金铁一般坚韧。
别说风吹雨打,地震山崩也未必能够破坏掉。
这倒好,变成一座千年不朽的标志性建筑。
转眼过去将近一月,北方瓦岗寨已经完成内讧,李密大获全胜,并带兵发起与宇文化及的正面交战,据说场面胶着,迟迟难以分出胜负。
而双龙业已转战至此,先入洛阳说服了王世充,令其暂时按兵不动,免于陷入李密设下的圈套。
那“蒲山公”并非浪得虚名,明面上与宇文化及死拼,实则令沈落雁率领精锐潜伏在荥阳一线,只等王世充出兵,便可发起半路突袭,一举将其击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