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就差那一步,他迈不出去。
宁道奇如此,慈航静斋也是一样。
地尼开创《剑典》,最后一着的所谓“死关”,在陆泽看来是境界不到的臆想之法。
论完善程度,还在“道心种魔大法”十二篇,和“天魔大法”十八重之下。
后两者有清楚圆熟的法门可行,《剑典》却要赌上性命,去搏一个成功率。
问题是,她们并未搞清楚最后一着所需的条件,到底有多少。
在修为不到的时候,仗着“剑心通明”的精神境界去硬刚,正应了吕祖修法的经典之论。
“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不过也很正常,修行之道并非越古老越好,而是一代代不断完善与发展的,借助对于人体细微组成的观察结果,结合内观自省与精神意识的掌控,修炼进阶。
最终,相关修法能够普惠众生,再非极少数天才人物才能掌握的秘法,而成为普罗大众也可以循序渐进的技术。
诚如千多年后,有张道爷普传《八部金刚功》,练过的都说好。
陆泽建立临江学宫,其用意昭然若揭,却因当下的世情所限,等于是步子太大扯着了蛋,让原本掌握主流的某些人很不舒服,甚至深恶痛绝。
宁道奇坦然接受他的指责,微微摇头,露出歉然笑容。
“已成之道不可更易,非不知也,不能行也。”
一句话,他们从小生于斯长于斯,身心内外早已被塑造成型,想要改变,需要死后再来。
而从修行者的角度看,人一旦下生世间,从胎里开始受遗传禀赋和生长环境影响,那是植根于性灵成就与肉身记忆的,不是说变就能变。
除非垂千百年之功,彻底改变这世界通行的一些规则,从文化与思想层面,来个改天换地的大变样,如此才能实现陆泽所说的那种可能性。
这工作有多难,千古以来无几人能做。
陆泽非是不明白,他只是要作出自己的努力,成功不必在我。
故而,宁道奇这般言语,他早有预料。
当下不再多说什么,抬手一让。
宁老道起身冲他躬身抱拳,行的是江湖之礼。
先礼已到,后面便是用兵了。
客人离开,仍留陆泽一人。
他看着那条蒲团,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迅速枯朽,变作一触即碎的模样。
轻轻嘘一口气,化作飞灰洒向远方,继而有清风席卷飞出窗外,纷纷扬扬的消失不见。
“这老道,终究还是急切了些,根基不稳,自断未来,可惜。”
人人可打开玄窍,接触破碎之门,引入天地元海和对面“仙界”的无量信息与力量。
但那玩意能生能杀,创造与毁灭一体。
降临于肉体凡胎,能否运化为晋升的资粮,得看修为有没有到位,命功与性功是否完善、均衡。
以陆泽之能,尚且战战兢兢。
向雨田两百年修为,也要作出孤注一掷的准备。
宁道奇和那些人急于求成,不可避免的留下隐患。
“希望贫道一番苦心,能让他有所改观。”
陆泽把生死幻灭之道呈现给对方,加上他们对石之轩“不死印法”的了解,或许能缓解一二。
宁老道终究不是坏人,其成道飞升,远比死在自己手里的价值更大。
至于慈航静斋那帮假尼姑,陆泽却没有点化超度的兴趣了。
“贫道已经给过你们机会,希望不要不识抬举。”
他一口饮尽杯中清汤,转眼望向窗外,夜空中有云雾升腾,笼罩住洛阳的无形大阵,缓缓升起。
……
双龙的隐秘住处,两人行功到了紧要关头。
他们选择就地炼化那劲气团,而非带着远走城外僻静处,看似冒险,实则是一种大胆的战术选择。
两人从小挣扎在死亡边缘求活,随时面临饿死的危险。
长大后接触到的冰冷残酷世界,只有贞嫂能带来一丝温暖,余者无不狰狞狠戾,逼着他们动辄舍命相搏。
故而,哪怕得了陆泽点化,成为世间有数的高手,双龙依旧喜欢刀尖上舔蜜的行险做法。
死中求活,绝处逢生。
刚才战斗之中,双方都刻意控制动静外泄,但不保证附近有高手察觉。
此来,看似怪诞粗暴的提醒,未尝不是表明态度。
她与“阴癸派”乃至魔门力量不一路。
而她有意无意的举措,或许惊动他人,按照常理,双龙应该立即远遁,那么无需前来探查。
若依旧停留,不是有十足把握,便是脑袋缺根弦儿。
后一种的可能性太小,那样的人活不到现在。
前者的话,谁敢贸然前来送死啊!
真要是敌人闻风而至,双龙不介意把那颗极度危险的气球砸过去。
别说寻常高手,宁道奇来了也只有躲远点。
因此,看似危险的地方,实则最为安全。
双龙特别享受这种千钧一发、危如累卵的环境,那更能逼迫他们压榨自身潜力,把自己逼入死亡绝渊,而后从底部一步步的爬上去。
辛苦,劳累,危险,残酷。
种种磨难,都是两人晋升的资粮。
不知不觉间,一夜时间忽忽过去。
最后一丝劲气消磨殆尽,两人缓缓收回自己的力量,感觉真气浩荡如长江大河,其中更有一丝微妙难言的强韧生机,缠裹住留下的魔气意志,既不消磨,也不侵染。
魔与道,生与死,毁灭与创造,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睁开眼,整间屋子闪过刹那金光。
双龙对视,各自发现浑身气韵的巨大变化。
“我滴娘,那大姐是故意来帮咱们修炼进阶的?!”
第330章 主动出击,化身三三(为书友平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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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门中人自私自利,她不可能有那般好心。”
徐子陵完全不赞同寇仲的看法,一如既往的言辞犀利,直指本质。
“哎呀,陵少不要总是拿老眼光看人嘛,那大姐好歹也在学宫呆了数月,算是一场同门,怎也不至于诚心害咱们,你说是吧?”
寇仲还是一脸惫懒,笑嘻嘻的替辩解。
若非知道他的为人与一贯作风,徐子陵说不定真就信了。
现在么,却要把话反着来听。
“不开玩笑,你猜她为何主动来提醒咱俩,还要煞费苦心的帮忙提升修为,熟悉魔门武功?”
寇仲认真起来,说话的同时,放开精神感应,把方圆百丈内的任何动静都谨慎分析一遍。
果然不出所料,暗处起码有七八个人朝这边窥探。
只是他们隐藏的极好,也都比较小心,没有过于靠近,而是从视野良好的高处眺望。
这洛阳城,果然已成龙潭虎穴,走几步都可能撞上一名高手。
徐子陵摊开右手,温润如玉的指尖泛起一缕青气雾,中间夹杂着游丝一般的黑线。
也就是他俩的先天修为才能一下看清楚,寻常高手怕是根本无法分辨。
“魔门武功诡谲多变,拥有匪夷所思的渗透侵染之能,稍不注意就可能中招,且一旦侵入体内,如同附骨之疽难以祛除。大祭酒此前伤在‘阴后’之手,缠绵三十载也未能解决,反因自身外泄的侵蚀害死了美人儿场主母亲。”
只有亲身体会了其中阴险毒辣,才知道他们的可怕程度。
以双龙如今的修为与见识,可以断言,天下间能完全不受魔门武功伤害的,除了榜上有名那寥寥数人,其余宗师亦要饮恨收场。
说到此处,徐子陵心中恍然明悟,猛然扭头看向寇仲。
“你还记得东溟夫人和美人儿公主之事么?”
寇仲近乎瞬间领会其意,用力一拍大腿:“我滴娘,魔门冷酷无情、六亲不认,大姐怕是与其师尊起了龃龉,心生异志,干脆要借你我之手,让阴癸派狠狠吃个大亏?”
“或许还不止于此。”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双眸中闪过一抹凌厉精光。
“虽然学宫未曾传出具体消息,但从破门而出主动离去,可知其定然已经悟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武功突破是一方面,关键在于思想信念,她应该要从魔门种子的身份上挣脱束缚,寻求自主之道。”
临江学宫的理念迥异于寻常师徒传承,根本不限制学生的发展方向,只会提供足够丰富的资源与条件,再悉心解答疑惑,鼓励突破固有思维,创造全新的理念。
因此,每一个从这里走出的人,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是万中无一、百年难遇的绝顶人材,陆泽给她的建议是看清本心,那已经是接近顿悟成道的领域。
无论她最终悟出了什么,都再非魔门弟子身份所能限制。
“道爷真是会玩,短短数月,培育出这么一位天大的祸害。”
寇仲毫无顾忌的褒贬,也不怕陆泽听到后敲打一顿。
徐子陵却有不同看法:“若要打破旧有格局,另开新世,定然需要违反常规的人来做事。应该是一着妙棋,而她顺势来利用咱们与魔门发生冲突,极大削弱与她敌对的力量,好乱中取利。”
一石数鸟,端的好手段。
“受教了。”
寇仲冲窗外一拱手,表示佩服的高超手段。
“那咱们又该如何呢,反其道而行之,还是顺水推舟?”
人家技高一筹,自己棋差一着,输了要认。
徐子陵轻轻摇头:“那都会中了她的算计。借用某位不世伟人的战略思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始终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集中我方优势力量,重点打击敌之一部。”
藏书楼内的资料浩如烟海,双龙也只能勉强看一小部分,还是经过提炼归纳的,全都是汇聚五千年文化精髓,乃至后世陆泽记忆中的某些重要篇章。
两人活学活用,时刻能发现其中的道理,堪称是量身定做、再贴切不过。
寇仲脸上露出欣慰表情,用力一拍他肩头。
“不愧是本少的好兄弟,咱们想到一块儿去哩。好,待会儿我便去见王世充,把他这地头龙的力量充分利用起来。”
徐子陵耸肩头,一道真气冲开他的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