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走上讲台,将手里的文件放下,却没有立刻开始正常的点名和收作业。
她转过身,朝门口招了招手:“来,进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个偏瘦的男生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陈老师把他带到讲台中央,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班主任特有的,严肃中带着几分温和的语调说道:
“这位是张楚岚同学,这学期转到我们班级。因为家庭原因,希望大家今后多多照顾他,互相帮助。”
底下一片安静。
紧接着就是嗡嗡声。
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讲台上那个低着头的转学生,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家庭原因”四个字。
更多的目光,则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一个可能失去父母的孩子,在初中生们的认知里,天然就带着一层需要被“特殊对待”的标签。
和他说话要注意尺度,不能开玩笑,不能嬉笑打闹,生怕迎来班主任的斥责。
没有太多恶意,但也没有人真正想和他扯上太多的关系。
张楚岚就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地站着。他的眼皮微微垂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从头顶的日光灯投下来,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木然的脸。
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
从爷爷去世到现在,每一次换个地方,每一次面对一张新的面孔,他看到的都是这些,没什么新鲜。
周元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对方,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轮的念头。
张楚岚。
他怎么会转到自己学校来?
但转念一想,周元很快就想明白了。
市里的初中好的就这么几家,周元所在的市五中,恰好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按照动漫第一集的口音来看,张楚岚老家确实在这个市的下属县区。
他爷爷张怀义躲了一辈子,最后带着张楚岚躲到了这里,一直到张楚岚七岁时去世。
张怀义死后,张予德也消失不见。
张楚岚只能在孤儿院长大,孤零零一个人,手头仅有那点微薄的遗产。
正因为如此,这里头才恰恰有学校的推手。
张楚岚的成绩好,周元是知道的。
能考上南不开大学的人,初中阶段的成绩绝对不会差。
对于正在为了升学率拼命的初中来说,从外校挖一个尖子生过来,给一笔转校费,这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张楚岚是个孤儿,手头拮据,转校费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学校愿意出这笔钱,他能就近入学,还能解决一部分经济压力,何乐而不为?
这笔账,谁都能算得过来。
周元打量讲台上的张楚岚。
只见其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蜷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或者说,是一种被迫的早熟。
那些窃窃私语张楚岚听见了,或者没听见。
他就那么站着。
仿佛所有人对他的议论都与他毫无关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本能
周元把目光从张楚岚身上收回来,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张楚岚突然出现,确实算是打破了自己的计划。
按周元原本的想法,初三这一年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校园生活,闲余时间练功、画符、修炼逆生三重。
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寒假再去暗堡研究原始蛊,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谁知道一开学,张楚岚直接空降到他们班来了。
不过还好,周元目前并没有和张楚岚过多接触的打算。
更不打算像个中二病一样,凑上去跟张楚岚说什么异人的狗屁事,演一出什么“你我皆是异类”的惺惺相惜。
当一年的普通同学,彼此相安无事,然后各走各路,这是最省心的剧本。
但天不如人愿。
就在周元看着张楚岚发呆的时候,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又在讲台上响了起来:“田洋。”
周元的同桌田洋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直了身子。
“收拾一下东西,先去后面那个空位坐。”
田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了周元一眼,满脸写着“不是吧”三个大字,这个位置可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
但班主任的安排哪有他质疑的份。
他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书包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卷子往怀里一搂,一步三回头地往最后一排挪去。
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元,脸上的表情松快了几分,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信任:
“周元,你是咱们班的班长,张楚岚同学刚转过来,对环境还不熟悉。让他先跟你做同桌,你多带带他。”
旋即又转过头,对张楚岚说道:“周元是我们班班长,年级第一,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
张楚岚抬起头,目光顺着班主任的指引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
张楚岚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平平淡淡地说了句:“嗯,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背着书包,朝靠窗那个位置走去。走到周元面前站定,张楚岚把书包放在课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随后侧过头,看向周元。
张楚岚咧开嘴笑了一下。
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厚脸皮的、却又小心翼翼的热乎劲儿。
“你好,张楚岚。”
“以后班长大人您多罩着我。”
周元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张楚岚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会来事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张楚岚的手,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
“周元。”
两只手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张楚岚把手收回去,转过头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动作麻利。
只是在低头翻书包的时候,他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周元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握住他的手时,力道不轻不重,但掌心很干爽。
现在教室的电扇坏了,靠窗的位置虽然拉了窗帘,但教室整体就像个蒸笼,或多或少应该有汗意才对。
张楚岚把数学课本抽出来放在桌角,目光顺势掠过去,扫过周元的侧脸,又迅速收回来,落回课本封面上。
周元脸上也没有汗。
张楚岚在心里悄悄记了一笔。
能顺利混下去就行,至于别的,现在的他没心思管。
接下来的几天,张楚岚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效率摸清了七班的生态。
他没刻意打听,也没有拿着小本子挨个记录。
他只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翻课本、写作业,耳朵却像一台灵敏度调到最高的雷达,将周围所有的声波一滴不落地收进去。
前排两个女生课间闲聊,说周末去哪逛街,顺便提了一嘴某位老师的老公在哪个单位上班。
后排几个男生讨论昨晚的球赛,骂了几句脏话,中间夹杂着对年级主任外号的调侃。
走廊里两个别班的女生扒着门框喊人,顺嘴说了句“你们班那个周元真帅”。
所有这些碎片,到了张楚岚的脑子里,会自动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三天之后,他已经能准确叫出全班四十七个人的名字,知道哪些人喜欢抱团,哪些人被孤立,哪些人说话有分量。
他还知道数学老师怕老婆,英语老师正在备孕,体育老师其实是校长的远房侄子。
这些信息有的是他听来的,有的是他推出来的,有的是他用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试探出来的。
但最让张楚岚在意的一件事,和周元有关。
他注意到,班主任陈老师对周元的态度,和对其余任何一个学生都不一样。
不止是那种老师对优等生的偏爱,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陈老师跟周元说话的时候,语气会不自觉地放软,措辞会变得斟酌,甚至在周元提出某些建议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点头。
有好几次,张楚岚看见其他科的老师来班里找周元,不是训话,不是布置任务,而是商量。
像是在跟上司请示似的。
后来他从田洋嘴里套出了话。
田洋用一种酸溜溜又与有荣焉的语气说:
“你不知道?班长大人的老爸是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咱们学校新盖的那几栋实验楼,班长家捐的。”
张楚岚当时就明白了。
这不是班长,这是大腿。
还是一条妥妥的金大腿。
于是他果断做出了一个极其从心的决定:抱大腿。
说是抱大腿,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
张楚岚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多带了一盒牛奶,搁在周元桌角上,笑嘻嘻地说了句:“老大,喝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