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拿起来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楚岚提前五分钟溜到食堂,帮周元占了座、打了饭。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周元坐在树荫底下看操场,张楚岚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折扇,站在旁边扇风,活像个阔少爷跟前的小厮。
周元被他这副狗腿模样逗乐了,还真是不摇碧莲,但也没拦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蟒
周元心里清楚得很。
张楚岚这小子,心思比同龄人深了不知道多少层。
他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买保险,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攀附上班级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就等于给自己罩了一层保护伞。
有周元这面大旗在,就算有人想欺负转学生,也得先掂量掂量。
而周元之所以默许,原因比张楚岚想的要简单得多。
他是张怀义的孙子。
张怀义是张之维的师弟。
三山符同源异流,而按辈分算,周元与张之维平辈。
换句话说,张楚岚按辈分得管周元叫一声:师爷。
龙虎山天师府若能跟人论资排辈,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家这位遗落在外的徒孙,此刻正屁颠屁颠地管一位茅山的同龄人叫“老大”。
这位爷也算是你的本家,让你跑跑腿怎么了,不亏。
当然这话周元没有说出口。
暂时也不打算说。
反正初三的日子也就这么一年,彼此相安无事,顺手罩一罩这个命途坎坷的“小辈”,对周元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再说了,张楚岚跑腿确实利索。
让他去小卖部买瓶饮料,他不会只买一瓶。让他去办公室抱作业本,他捎带手连粉笔盒都给换了新的。
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周元这个班长也省了不少琐碎事。
唯一不满的,是原同桌田洋。
田洋现在被发配到最后一排,每天看着张楚岚鞍前马后地围着周元转,心里酸得直冒泡。
那些活儿本来都是他的,给班长大人跑腿的殊荣,就这么被一个外来的转学生截了胡。
为此田洋好几次在宿舍走廊堵住张楚岚,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你小子,别太嚣张啊。”
张楚岚每次都赔着笑脸,一口一个“洋哥”把人哄走,然后转头继续跑腿。
靠着这层关系,张楚岚确实快速融入了班级。
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同学,见周元都默许了这号人的存在,态度也自然而然地松动了。
课间有人会喊张楚岚一起去上厕所,体育课有人会拉他一起组队打球,午饭的时候也不愁没人拼桌。
但张楚岚很清楚。
这种融入是打了折扣的。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不叫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善意。同情,悲悯,照顾,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像是在对待一样容易碎的东西。
张楚岚跟人说话的时候,别人会刻意放轻语气,像是怕哪句话戳到他痛处。
他要是偶尔沉默一下,就会有人凑过来安慰他,说些“没事的”“都过去了”之类的话。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换地方,每一次面对新的人,张楚岚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成为人群中被照顾的那一个。
他笑着接受所有人的好意,嘴上说着谢谢,表情真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但内心深处,张楚岚已经连着不知多少次,只想让这些人闭嘴。
他不需要这些。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秋老虎还没过去,教室里依旧闷热的很,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出来的全是热风。
周元把笔一搁,朝旁边勾了勾手指。
“楚岚,去小卖部,买俩雪糕。”
张楚岚二话不说,接过零钱就往外跑。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支雪糕,一支递给周元,一支自己拿着。
两人溜出自习课堂。
找了个操场角落的阴凉地坐下来。
操场那头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哨声和叫喊声远远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大半。
头顶的梧桐叶子密密匝匝,树荫下并不算凉快,雪糕的冷气在空气里化成一缕缕白雾,张楚岚咬了一大口,冰得龇牙咧嘴。
周元慢条斯理地舔着,靠在台阶上,没说话。
张楚岚忽然开口了。
“老大,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问。”
“为什么我觉得,你对我和其他人对我不一样?”
周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楚岚攥着雪糕棍,在空气里虚虚画了个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其他人看我,眼神里头都有东西。有的是可怜,有的是同情,有的就是想照顾我,但照顾里又隔着一层,不远不近地端着。”
“但你不一样。”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周元:“你看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平等。”
“是这个词吧?平等。”
张楚岚把雪糕棍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虽然老大你也老让我跑腿,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使唤人,就是顺手。你使唤田洋也是一样的。”
周元舔了一口雪糕,没接茬,目光落在远处操场跑道上几个正在冲刺的学生身上,眯了眯眼。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岚,我给你讲个故事。”
“讲故事?”
“嗯。西游记。”
张楚岚愣了一下,心说这都哪跟哪。西游记他当然知道,小时候爷爷没少拿里头的故事教育他。
但他没有追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记得有一章回,叫七绝山稀柿。唐僧师徒四人走到一个叫驼罗庄的地方,再往西有一座七绝山。”
“山上长满柿子树,本来是个好地方。但因为有妖怪盘踞,没人敢上去摘柿子。”
“每年熟透的柿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堆在山道上,风吹日晒雨水泡,发酵霉烂,把一条路堵得死死的。”
“烂柿子的臭气能熏出几十里地,当地人都管那条路叫稀屎,路过的都得捏着鼻子走。”
张楚岚皱了皱眉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条臭气熏天的山路。
“可柿子这东西,本来是好东西。”
“古书上说柿树有七德,长寿、树荫大、无鸟巢秽物、无虫蚀、叶色美艳、果实丰硕、落叶肥大。”
“这么好一样东西,怎么就成了污秽之物?”
张楚岚想了想,试探着说:
“因为烂了?”
“不对。柿子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是好柿子。根本原因,并不是柿子造成的。”
周元把最后一口雪糕咬下来,嚼了两下咽了,雪糕棍往张楚岚的心脏处指了指。
“那条路上盘着一条红鳞大蟒,专门吃人喝血。妖怪在的时候,人不敢靠近山,柿子没人采,就全烂在路上。”
“柿子还是好柿子,是那条路上的妖怪把好事变成了坏事。而那蟒蛇赤红,喝血,正应心相,象征人心中的妄念偏执!”
他看了张楚岚一眼,意有所指道:
“那些柿子就像你周围人的善意。善意本身没错,是好的。但如果人心里的妖怪没除,善意落下来,反而会变成让人恶心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八章 随性
张楚岚捏雪糕棍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只听周元又说道:
“而那些觉得恶心的人,是因为自己心里有妖怪。心里干净的人,会感激善意,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心里有病的人,会觉得善意是施舍,是怜悯,是看不起他,然后憋一肚子火。你说,是哪边的问题?”
张楚岚没说话。
雪糕化开的甜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糊糊的,他都没注意。
“当然,柿子太多也是个问题。”
周元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物极必反,好事太多也会变成坏事。”
“周围所有人都把你当成需要照顾的对象,时间长了,你连做个正常人的机会都没有。谁受得了?”
张楚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他把手里化得差不多的雪糕棍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然后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梧桐叶,沉默了好一阵子。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挂得恰到好处,反而有几分苦涩。
现在的张楚岚终究是没有剧情开始的时候那般沉得住气,藏得浅,心里的那点道道被周元给刨出来了。
“老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想说一句,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但周元听见了。
“我没有那么惨。我也不想让所有人一看见我,就想起我是一个孤儿。”
“我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上课走神被老师骂,下课抄作业被抓到,考试考砸了挨一顿批,跟人打了架鼻青脸肿地回宿舍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