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这样!”
张楚岚抬起手,在脸上虚虚一抓,像是要扯掉什么东西。
“但是我不能。我得装,我得对所有人都笑眯眯的,我得感恩每一个人对我的照顾,我得小心翼翼地维持这个形象。”
“要不然人家就会说,你看那个张楚岚,不识好歹,我们对他那么好他还这副德行。”
“或者更糟,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然后开始盯着我,想要找出我到底有什么问题。”
张楚岚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声音越来越低:“我每天都在装,装得太累了。”
周元等他全说完了,才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用湿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累就对了。”
“啊?”
“说明你还有救。真装得不累了,那才是彻底没救了。”
张楚岚抬起头看着周元,表情有点傻,大概没想到自己的长篇大论换来这么一句。
周元低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
“你刚才不是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吗?西游记里已经给了。”
张楚岚眨了眨眼。
“那条赤鳞大蟒,是谁降伏的?”
“是心猿,入得蟒蛇腹中,破腹而出,可谓是连根拔起,心障还需心猿治。”
“自家结网缠自身,一生总在里面藏。驼罗庄,驼网而入七绝山,却也正是脱离罗网之时!”
“有念堕魔网,无念则得出;心动故非道,不动是法印。”
随后,周元又问道:“稀柿那条路,最后是怎么通的?”
张楚岚回想了一下爷爷当年讲过的情节,不太确定地答:“猪八戒……拱开的?”
“对。猪八戒变成一头几十丈的大猪,鼻子往地上一拱,两条腿往前蹬,硬生生在烂泥臭柿子里拱出一条路来。”
“拱了两天两夜,把整条山道从这头拱到那头。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胡同此日开。那条路从此不再是稀柿,又变回了七绝山。”
周元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猪八戒在五行里头属水,对应的是肾。肾主藏,也主志。”
“这帮秃驴让他持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邪,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香华,七戒高床,八戒非时食。”
“这些戒律没有一样是坏的,都是好的。柿子的七绝,佛家的八戒,都是嘉实,都是有德之物。”
“但猪八戒要是一直持戒,他就永远是一只被绳子拴着的猪。”
“他真正起作用的时候,恰恰是不守戒的时候。露出本相,不管不顾,往前拱。”
周元转过身,看着张楚岚。
“你那根绳子,就是你自己。你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戒律来守,就会把自己困在里头。”
“但善意不该是戒律,善意就是善意,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跟你心里的妖怪没关系。”
“你要做的不是感激每一个施善意的人,而是先问问自己,你心里那条红鳞大蟒还在不在。”
“在的话,用心猿把它赶走。不在的话,就露出本相,往前拱。”
张楚岚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大,你这说的也太玄了。什么大蟒什么本相的,我又不是妖怪。”
“你就是猪。”
周元一本正经地说。
张楚岚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乐了。
这是他从进这个学校以来,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等他笑够了,周元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松了下来:
“说正经的。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维持什么好形象,而是找个机会,让自己发泄一回。”
“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莽劲,该有少年人的冲动。你压抑太久了,迟早要出问题。去闯个祸,打个架,翻个墙,翘个课,什么都行。”
“让自己知道,你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周元抬脚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琢磨琢磨。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当听了个神话故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走了。
张楚岚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周元的背影穿过操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
张楚岚躺在铁架床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发呆。舍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
张楚岚自己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的那些话。
八戒,持戒。
露出本相,往前拱。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在乡下。
夏天的傍晚,爷孙俩坐在院子里乘凉,爷爷扇着蒲扇,给他讲西游记的故事。
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到唐僧念紧箍咒,讲到猪八戒贪吃好色总被孙悟空捉弄。爷爷讲得眉飞色舞,他听得哈哈大笑。
那时候他不用装,不用藏着掖着,高兴了就笑,委屈了就哭,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满院子疯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五岁,六岁?
他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或许是从爷爷去世开始。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障解
从那以后,张楚岚就再也没有那样笑过了。
张楚岚尝试自己笑了笑,但在黑暗里,那个笑容谁也看不见。
隔壁下铺传来一阵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穿衣服。
张楚岚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宿舍里几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今晚翻墙,去网吧,开黑。”
“老规矩,一点行动,天亮前回来。”
“值周老师今晚查过房了,不会再来了。去不去?”
“废话,都等着呢。”
几个黑影碰了碰拳头,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忽然听到上铺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月光照出几张心虚的脸,齐刷刷地扭过来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楚岚从上铺翻身坐起来,下地后,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在暗处格外亮。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咧开嘴,脸上露出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笑。
并非平时张楚岚露出的那种客客气气的笑脸,而是带着几分拘谨,却又藏不住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
“能不能……加我一个?”
张楚岚问道。
几个舍友面面相觑。
睡张楚岚下铺的是体育委员,叫赵磊,是个壮得跟小牛犊似的男生。
他愣了一瞬,随即上前一步,一条胳膊直接搂住张楚岚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行啊楚岚!早就想拉你一起了,看你平时那么乖,怕把你带坏了没敢提。”
“就是就是!”
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嘿嘿直乐:“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跟我们瞎混呢。”
“早说啊兄弟,今晚我教你打野。”
虽然那胳膊搂得很紧,张楚岚不知为什么,胸口那块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好像突然被这条胳膊给压松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没有硬撑的意思。
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即将跟着一帮损友出去鬼混的初中男生,那种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的笑。
“走走走,别磨蹭了,再不走天亮了!”
赵磊松开他,率先扒上窗台,动作熟练得像一只灵活的猴子,翻身就出去了。
其余几人鱼贯跟上,一个接一个翻出窗外,最后是张楚岚。
他攀上窗台的时候,手在窗框上撑了一下,虽然紧张,心里却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像是一道扎了许久的绳子。
终于松了一个扣。
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
然后跳了下去。
所幸宿舍在一楼,动作轻点,也闹不出多少响动。
………
第二天早自习,周元刚在座位上坐下,就看到张楚岚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从后门晃进来。
那副尊容实在算不上体面,头发乱得像鸡窝,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亮堂。
“老大,早。”
张楚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