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表情,他看不清,但那种气氛,他能感觉到。
“说的是实话。”
他忽然开口。
另外两人看向他。
“我在帝都待了二十年,”
珠宝商说:
“那些贵族老爷什么样,我比你们清楚。”
“他们住的地方,一天的开销,够普通人家活好几年。”
“他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可……”
丝绸贩子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没人敢说。”
珠宝商替他说完:
“没人敢把这些话当众说出来。”
“现在长公主殿下说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东境这是要变天了。”
皇帝的密探马尔库斯站在窗边,脸色越来越白。
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这些话要是传到帝都,足够杀头一百次。
不,一千次。
这是大逆不道。
这是公然煽动叛乱。
这是……
他的手在发抖。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本”,想继续记录。
但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写不了字。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公主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皇帝会震怒。
帝都的贵族们会疯狂。
整个帝国都会把东境当成敌人。
她不怕吗?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这是他来东境的任务。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眼神不像普通人。
那种眼神,马尔库斯太熟悉了。
那是盯梢的人特有的眼神。
“兄弟,别急着走。”
领头的人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长公主殿下说了,今天谁都不能离开东境。”
“等殿下把话说完,咱们再说。”
马尔库斯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东境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家简陋的小酒馆。
酒馆里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裹着头巾的男人正在喝酒。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咸肉和一壶劣质麦酒,喝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
他叫卡斯特,是北境之王派来的探子。
喇叭声传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继续喝酒。
那个女人在说话。
长公主伊莎贝拉。
皇帝的亲生女儿。
她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揭露贵族,痛骂皇帝,号召百姓……
卡斯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公主和皇帝翻脸了。
彻底翻脸了。
这对北境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几个铜板拍在桌上,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顿住了。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站姿笔直,目光警惕。
“朋友,急着去哪儿?”
其中一个人开口,语气平淡:
“公主殿下说了,今天大家都别乱跑。”
“要等她把话说完。”
卡斯特的手慢慢摸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那两个人的腰间,也鼓鼓囊囊的。
他缓缓松开手,退回酒馆里。
……
公主府前的小广场上,传旨特使科尔温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话,手心里全是汗。
汗水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那些话,他在帝都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贵族们私下抱怨时,也会说皇帝的不是,说那些大臣们贪得无厌。
但从来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
从来没有。
公主说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科尔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回不去了。
不是指肉体上回不去。
而是即使回到帝都,他也无法面对皇帝。
皇帝会问他:怎么样?公主接旨了吗?
他该怎么回答?
“陛下,公主不仅没接旨,还当着整个东境的面,把您和所有贵族都骂了一遍?”
他想到这里,浑身一阵发冷。
……
“最近,大家可能听到了很多传言。”
“说陛下要把北境封给我,说陛下要让我和希望城的顾明统领结婚,说东境以后要发达了。”
“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些都是假的。”
“陛下派使者来,说只要我出征收复北境,就把北境和高地封给我。”
“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天大的恩典。”
“可他没说的是。”
“他让我去打北境,不是为了收复失地,是为了借刀杀人。”
“我赢了,功劳是他的。”
“我输了,他正好有借口收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