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停在羊皮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公主府。
公主的声音?
她要对所有人说话?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道细缝,刚好能让声音传进来。
他站在那里,仔细地听。
小广场上,科尔温坐在那张木头凳子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烫。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想擦一擦,但怕引起一旁士兵不必要的误会。
他只能坐在那里,任阳光烤着自己。
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东境的子民们,同胞们……”
他猛地抬起头。
那些黑色的喇叭,那些他之前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此刻正在发出声音。
清晰,响亮,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是公主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些喇叭,一动不动。
张大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坐在这里,不是要被处决,不是要被暴晒。
是要让他听。
让他在这个广场上,坐着,听公主对全东境的人讲话。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膝盖。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
“咱们东境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大家心里都有数。”
“种地的,收成要交多少税?”
“做买卖的,过路费要交多少?”
“年轻小伙子,被拉去当兵的有多少?”
“这些税,这些费,这些兵,最后都去了哪儿?”
“去了帝都。”
“进了那些贵族老爷的口袋。”
“他们坐在华丽的庄园里,吃着从各地运来的山珍海味,穿着进口的丝绸锦缎。”
“他们养着成群的奴仆,养着成群的马匹,养着成群的猎犬。”
“可他们管过咱们死活吗?”
“荒年的时候,他们打开粮仓救济过谁?”
“打仗的时候,他们上过战场流过血吗?”
“咱们的孩子饿死的时候,他们掉过一滴眼泪吗?”
“没有。”
“他们只会说。”
“这是规矩。”
“这是传统。”
“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可这规矩,是谁定的?”
“是他们的祖先。”
“这传统,护的是谁?”
“是他们的利益。”
“这命令,听的是谁?”
“是他们自己。”
“同胞们,咱们被他们骗了多少年?”
集市上,人群越来越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沉默。
那种被触动了内心深处最痛处的沉默。
那个拉着孩子手的妇人,眼眶已经红了。
她的丈夫被征去当兵,死在北境。
连尸首都没能运回来,只送来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除此之外,帝国没有给任何一点抚恤。
也没有给任何一点慰劳。
甚至她们家该交的税,该服的徭役。
也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免除。
“为国捐躯”。
送牌子的骑士老爷是这样说的:
“光荣!”
“大家要学习!”
光荣?
可光荣在哪儿?
第263章 北境虎视眈眈,东境公开反叛!
光荣?
可光荣在哪儿?
那时她的孩子才两岁,还不懂什么是父亲。
她每天起早贪黑,给人洗衣服、缝补衣裳,勉强养活自己和这个孩子。
交不完的税,还不清的债,没完没了的苦日子。
她抬头看着那些黑色的喇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夫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的儿子三年前被拉去修城墙,累得吐血,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
贵族老爷说这是业务,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
谁的命不是命?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那个卖菜的老汉,此刻已经不再卖菜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听得很认真。
他的老伴前年冬天病死了,没钱请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气。
他想起那些年交过的税,服过的役,受过的气。
那些税吏凶神恶煞的样子,那些贵族老爷趾高气昂的样子,那些官老爷们永远不耐烦的嘴脸。
“他们管过咱们死活吗?”
伊莎贝拉的声音还在继续。
老汉的拳头慢慢攥紧。
“没有!”
他忽然大声喊出来,声音沙哑但宏亮。
“从来没有!”
旁边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有人跟着喊起来:
“对!从来没有!”
“那些贵族老爷,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人看过!”
“公主殿下说得对!”
人群开始沸腾。
酒馆里,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南方来的丝绸贩子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酒杯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这……这是要造反啊。”
他压低声音说。
香料商摇了摇头,但也没说话。
帝都来的珠宝商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那里,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