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我也忘了。”
“再后来,我就被征上船做水手。”他回忆着。
“那是我几年后的事了。”
“黑礁家来人,说缺人,就把我拉走了。”
“分配的那条船,恰好就是我父亲当年的那条船。”
“船还是那条船,油漆重新刷过了,甲板也换过了,但我认得。”
“船首像上有一个被刀砍过的痕迹,那是父亲讲过的。”
“当年他们出任务的时候,船首像被人砍了一刀,留下一道深痕,怎么修补都盖不住。”
他讲述着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在打扫底舱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绳子。
绳子是普通的麻绳,磨得很旧了,有几处已经起了毛边。
绳子上挂着一个吊坠,磨得发亮的兽牙。
用粗线穿着,一直贴身挂着,贴着皮肤,被汗水浸得油亮油亮的。
那兽牙不大,比成年人的拇指小一圈,根部有打孔,孔边磨得很光滑,显然是长期佩戴的。
牙尖有些发黄,但整体保养得很好。
表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抚摸过无数次。
顾明一看,很熟悉。
这不是一个野猪的獠牙吗?
但比一般的野猪獠牙小不少,大约只有成人小指的长度,根部还有人工打磨的痕迹,被打磨成了圆润的弧形。
显然被精心保养过,不是随手捡来的,而是有人刻意保存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他父亲说的怪物是兽人,被吃掉的是野猪人,那就对上了。
兽人中的野猪人,体型粗壮,獠牙外翻,会说话,有自己的语言和文明。
而兽人之间也有食物链。
肉食兽人比如狼人、虎人,会吃比他们弱的兽人。
这不是什么怪物吃人,是兽人之间的弱肉强食。
在旧大陆,在没有法律的丛林里,这是常态。
弱小的兽人种被强大的兽人种吃掉,从来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东西,”顾明指着那个獠牙。
“是你从那条船上找到的?”
士兵点了点头:
“底舱角落里,堆着一堆破布和烂绳子,这个就在里面。”
“我当时吓坏了,后来拿着问我父亲,他一看就变了脸色,说这个就是那个……那个被吃掉的猪身上的。”
“他说那猪脖子上就挂着一串这样的东西,这是其中一个。”
“他让我扔掉,我没扔。”
“我把它贴身戴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可能是觉得它能保佑我吧。”
顾明突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
语气比刚才更急切了一些。
目光紧紧地盯着士兵的眼睛:
“到底是什么时候?几年前?”
“具体是哪一年?”
“这个很重要,你要想清楚。”
士兵努力回想,眉头紧锁,嘴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掰着手指算时间。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能帮助他记忆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
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奋:
“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七年前!”
“那年正好是我儿子出生!”
“我老婆生孩子的那天,我在海上,没能回去。”
“等我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满月了。”
“我老婆一个人在家生的,接生婆都没有,隔壁的大婶帮忙接的。”
“我回来的时候,孩子睡在床板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瘦得皮包骨头。”
“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七年前。”
“别的日子我记不住,这个日子我死也忘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苹果,苹果的轮廓鼓起来一小块。
“七年前。”
顾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撇,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七年前,正是兽人异族联军大批量从旧大陆来到晨曦大陆并发动战争的时间。
兽潮席卷东境和南境,帝国军队节节败退。
无数城镇化为灰烬,无数百姓死于非命!
希望城在那一年建立。
顾明在那一年带着第一批人成立革新军。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顶帐篷、几辆车、几十个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深处藏着这样的黑暗!
七年前,黑礁家族就已经在海上和兽人做交易了。
他们用船运送萨满,用萨满指路,用兽人的力量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从七年前开始,甚至可能更早。
那些在海上消失的船只,那些死不见尸的水手,那些“遭遇事故”的船队。
全都不是意外!
顾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士兵。
看着他怀里那个苹果的轮廓,看着他脖子上的獠牙项链。
苹果鼓起的弧度,獠牙被磨得光滑的表面,眼睛里的泪光。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窗外,旧大陆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海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而真相,才刚刚浮出水面。
第352章 暗夜中的追踪者!闭嘴吧,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震得地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铁皮箱子的底部砸在沙地上,陷下去一个浅坑。
边缘的沙子簌簌地往下滑。
抬箱子的六个水手同时松手,像散了架一样瘫倒在地。
有人仰面朝天,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有的侧身蜷缩,揉着肩膀和大腿,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妈的,这箱子比来时还重。”
一个满脸胡茬的水手低声骂道。
他揉着左肩,那里的骨头在抬箱子的过程中一直被木杠压着,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已经肿了起来,碰一下都疼得龇牙。
他的右手在发抖,是累的,手指蜷曲着无法伸直。
“闭嘴吧,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水手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的嘴唇干裂,脸上沾满了灰土和海盐的结晶,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
眼睛半闭着,呼吸声很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倒映着篝火跳动的火光。
萨满走过来,黑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蛇爬过的纹路。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个水手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从脊背升起,一直爬到后脑勺,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抱怨,甚至停止了呼吸,像是一群被猛兽盯住的猎物。
“没用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