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到一边去休息!”
一众黑礁士兵话都不敢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踉着散开。
扶着腰,拖着腿,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他们互相搀扶,像一群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彼此依靠着才没有倒下。
他们远离箱子,远离萨满,在篝火的另一侧围成一圈。
篝火堆不大,是用海滩上捡来的枯木和碎木板搭的。
木板上有钉子和铁锈,有些是从不知道哪艘破船上拆下来的。
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地跳动。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替。
让他们的表情忽隐忽现。
火光照不亮多远,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远处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
水手们聚在一起,揉着酸痛的肌肉,小声抱怨。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萨满的耳朵捕捉到。
他们用了水手之间才懂的黑话和手势,但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汉斯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跑了吧?”
一个年轻的水手左右张望,眼里带着一抹不安。
他叫米歇尔,才上船不到半年,对海上的规矩还不太懂。
他的脸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紧张,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扭头看了看营地边缘的黑暗,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海浪。
“能往哪跑啊。”
络腮胡子的水手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
“就这破地方,四处都是鬼东西,他敢跑?”
“那些亡灵你又不是没见过,动都不动,但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他敢一个人往那里面钻?”
“我看肯定是偷奸耍滑,不愿意抬箱子,躲在哪个灌木丛里睡觉呢。”
“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眼神凶狠。
“是啊,就这的情况,跑到哪都是死。”
另一个水手附和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像是已经看透了自己这条命的结局。
“我们明天一早把船开走了,他就等着变亡灵吧。”
“到时候他求我们救他,我们都听不见。”
“这破地方,连鸟都不拉屎,谁会来救他?”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沙地上。
说到亡灵两个字,几个人的声音同时低了下去。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浮现出恐惧之色。
那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
没有人愿意提起那个词。
但它就像这黑夜一样,无处不在。
你闭上眼睛它就在眼皮后面,你睁开眼它就在黑暗里!
“你们说,那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年轻的水手米歇尔忍不住问,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铁皮箱子。
箱子在篝火的光中泛着暗沉的铁灰色,上面的符纸在风中微微飘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问了。”
年纪最大的水手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不该问的别问,不想死的闭嘴。”
“我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你清楚。”
“那箱子里的东西,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
年轻水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把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他们不再议论,只是沉默地揉着肩膀和胳膊。
有人靠在同伴身上闭目养神或盯着篝火发呆。
有人望着黑暗中的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篝火的焦烟味,偶尔有夜鸟从远处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很快被海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萨满被他们吵得有些不耐烦。
他坐在箱子旁边,背靠着那冰冷的铁皮,手中法杖杵在地上。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扫过那群窃窃私语的水手。
“吵什么!还不抓紧睡觉去!”
“明天一早出发,谁起不来,就留在这里让亡灵给你们吃掉!”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连火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众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没人敢与他对视。
有人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
有人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但最终都松开了。
他们不是没有脾气,是不敢有脾气。
在黑礁家的船上,脾气大的人都已经沉到海里去了。
他们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干粮。
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黑得像煤炭,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用牙磨半天,在嘴里嚼半天才能咽下去,渣子掉了一身。
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灌,咕咚咕咚的。
干粮太硬,水太凉,但没有人敢生火煮饭,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随便塞了点干粮,他们钻进帐篷。
帐篷是帆布的,又旧又破。
有的地方破了洞,洞口用破布塞着。
几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转身都困难。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身时帆布的摩擦声和压低了的叹息声。
一名水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家,也许在想那个还没回来的汉斯。
帐篷外面,萨满独自守着箱子。
他从黑袍中取出几张符纸,符纸是黄色的,纸很薄,在火光中几乎透明。
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笔画细密而繁琐。
在篝火的映照下,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写成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将符纸一张张贴在箱子的各个面上。
正面、侧面、顶部,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
符纸的边缘与箱壁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翘起。
贴完符纸,他喊过一名水手。
那水手正在帐篷边上磨蹭,听到喊声,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头走过来,脚步沉重,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你,盯着。”
萨满用手指了指箱子:
“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我。”
“箱子动一下,你要叫我。符纸掉了,你要叫我。有声音,你也叫我!”
“懂了吗?”
“你的眼睛不要闭上,不然……”
水手嘟囔着应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不敢靠近箱子,也不敢离得太远,在距离它五六步远的地方找了个石头坐下。
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那个铁皮箱子,又赶紧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箱子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符纸上的符文像是活的,在火光中微微跳动。
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夜越来越深。
海风变大了,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浪的轰鸣。
篝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苗忽明忽暗,在水手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守夜的水手坐在石头上,双手抱膝,缩成一团。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像是有人在往下按他的头。
他使劲睁大眼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