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爹是革委会主任,军方背景、实权派。
作为主任的儿子,蔡晓光请人去家里坐坐,只会被当做正常的社交。
谁会怀疑,谁敢怀疑他们搞小团体呢?
蔡家独门独院,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子稳当。玻璃擦得透亮,窗帘拉得齐整,一看就知道每天有人细心打理。
尤其鞋架上的皮鞋,那擦得叫一个锃亮!蚊子踩上去,都得打出溜滑。
“不愧是肆野的。”李卫东的嘴角微微勾起。
屋里暖气很足,一下子把寒意挡在门外。正厅端正挂着主席像,干净、规矩,让人挑不出毛病。
蔡晓光随口说:“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话音刚落,厨房便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菜刚好,现在上吗?”厨房里的大师傅出来问。
“人还没到齐,再等一会儿。”蔡晓光吩咐道。
大师傅点点头,回厨房继续等着。
“咦,还有人?”周蓉拢了拢围巾,好奇地看向蔡晓光。
她生得好看,虽然衣着朴素,但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眉眼柔和。
蔡晓光在她面前,完全没有一点架子,连忙说:“是郝冬梅,我顺路喊她过来。大家都是熟人,一起吃个饭,也热闹些。”
“等过了年,咱们再想聚聚就难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喊郝冬梅一来是给周秉义面子,二来是她在中间搭桥牵线。
最重要的是,有她在场,周蓉不会觉得太尴尬,找不到人说话。
“熟人?”周蓉的眼睛不由得瞟向一旁的李卫东,心里犯嘀咕,这人她从没见过。
李卫东毫无拘束,进屋后顺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自在随意,一点也不怯生。
他察觉到三人的眼神,不解地问:“看我干嘛?你们在家要穿着外套啊?”
“嫌这里的暖气不够热?总不能我骑车出去,给你们买雪糕吧。”
“对了,学弟,你爹不会突然回来吧?”
李卫东指着脚上的棉鞋,笑着说:“听说,肆野出来的干部,皮鞋擦得最亮。”
“你爹要是瞅见我们这副埋汰样子,你恐怕要挨训吧?”
蔡晓光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发虚:“他,他今天不回来。”
“李卫东,这事你咋知道的?”
他查过李卫东的底细,很普通的工人子弟。按理说,应该不了解这种细节。
“切,这几年没少跟你们干仗。时间久了,就发现你们脚上的皮鞋擦得干净。”
“稍微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周蓉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凑到周秉义身边,压低声音问:“哥,他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李卫东,我跟郝冬梅的同班同学。”
“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过他?”
房间很安静,她的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传到李卫东耳中。
李卫东也不恼,一屁股坐在西侧沙发上。
他打量了几眼周蓉,在这个化妆品稀少的年代,周蓉确实算得上天生丽质。
不过,他早就被短视频里的美女轰炸过,神经又强又韧。还不至于像蔡晓光一样,一副猪哥像。
“你哥可是班里的三好学生,向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咱这种成绩平平的,不留级都得感谢老师手下留情,你哥怎么会提我?”
“不过我哥你肯定听说过,学校里的老留子李解放。”
“老学长!”周蓉忽地笑了起来,又觉得这样取笑人家不太礼貌,连忙埋下头,捂着嘴偷笑。
她转向蔡晓光,低声询问:“你们为啥会干仗啊?大家不都是同学吗?”
蔡晓光有些尴尬,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不过,双方打架由来已久,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李卫东顺手拿起冲好的麦乳精,一边喝一边说:“很简单啊。”
“我们两边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瞧不上对方。”
“瞧不上?”周蓉看看蔡晓光,又看看周秉义。
这些事,她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干部子弟住独门独院,还能拿到紧俏物资。”
李卫东指着周蓉面前的搪瓷杯,示意她尝尝:“麦乳精,你在外面可买不到。”
“大家玩的地方又高度重叠,争球场、排队起口角,话不投机就打起来了。”
周蓉睁大眼睛,顿时有种发现新世界的感觉。
她看向周秉义,按理说,周家也是普通工人家庭。
“哥,我咋从没听你说过?”
周秉义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卫东就插话进来,“你哥?不是我瞧不起他,就他这身子骨,别说干仗,上炕都费劲。”
“而且,你哥可是要当干部的,怎么会跟我们混在一起。”
周蓉鼓起嘴,对李卫东的嘲笑有些不满,皱着鼻子反驳:“我哥才不是弱,是讲文明,不跟人随便打架。”
“警察就不管你们吗?”
“管我们?”李卫东嗤笑一声,看向旁边装哑巴的蔡晓光,“现在管事的不就在你跟前?你问他,他敢管吗?”
蔡晓光侧过脑袋,不想理他。
“干部子弟他们不敢管,管我们又容易引起群众不满。只要不出人命,派出所和居委会才不管呢。”
他叹了口气,“最近大家都下乡了,就算想干仗都招呼不到几个人。”
这话一出,气氛忽然变得沉默起来,热气腾腾的屋子,也莫名多了几分沉闷。
上山下乡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年轻人心头,谁都躲不过。
好在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010 再见,周安娜
蔡晓光刚要起身,周秉义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一开门,他就看见郝冬梅站在那里。
她围着一条浅色旧围巾,棉袄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个包裹,神色有些不安。
看到周秉义的瞬间,郝冬梅原本紧绷的脸柔和下来,眼底的不安也散了很多。
“来了,快进来,屋里暖和。”周秉义放低声音,有些尴尬地想替她接过包裹,却不知道怎么把手举起来。
郝冬梅轻手轻脚走进屋,看到屋里的人,拘谨地笑了笑。
她声音细细的,挨个打招呼:“晓光,周蓉。”
她又看向独自坐在沙发西侧的李卫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看似轻松,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自然。
周家兄妹坐在东侧,蔡晓光又挨着周蓉坐,自己要是再坐过去……四对一,那场面就太尴尬,太没礼貌了。
“快坐吧,就等你了”
蔡晓光招呼一声,朝厨房喊了句,“张师傅,上菜。”
郝冬梅身份敏感,可蔡晓光请她过来是同学间的情谊,旁人看见了也不敢说什么。
先是一大盆酸菜白肉炖粉条,接着便是红烧土豆,还有一盘炒鸡蛋。
不多不少,都是家常菜。
“别客气,趁热吃。”蔡晓光拿来几瓶汽水,给周蓉介绍有多么多么好喝。
屋里虽然灯火通明、暖意浓浓,但四人藏着不同的心思。
唯独当事人周蓉,傻傻地,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你哥的事办好了?”
郝冬梅一开口,周秉义便敏锐地抬起头,心想:“他们好像很熟?”
“多亏学弟了。”李卫东放下筷子,喝着茉莉花茶,至于什么橘子水、盐汽水,白送他都不喝,“有学弟帮忙介绍,老二就能去厂里上班。”
“为了工作,我爹不会让老大乱来。”
郝冬梅想到那天,李卫东他爹拎起棍子追着他打,不禁感到些许后怕,“你爹经常打你们?”
“还行。”李卫东点点头,“他常年在油井,难得回来一次,不得好好交流一下父子感情。”
“以前还能逮住我。不过这几年,我跑得更快了,他年纪也上来了。只要跑出去三里地,他绝对就不追了。”
“要是搁以前,他能绕着吉春追我一晚上。”
郝冬梅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爹也经常踢秉坤。”周秉义插话进来。
至于蔡晓光,他正想办法哄周蓉开心,压根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郝冬梅忍不住又问:“你哥留城的话,那你……”
“去兵团戍边呗。”李卫东十分轻松,“城里也没啥玩的。院里那群犊子年前就走了不少,等过完年更找不到人了。”
“我不下去,我哥就得下去。他跟对象异地恋,时间长了肯定吹。”
“为什么?”周蓉突然说,“为了爱情,不应该奋不顾身,抛弃一切吗?”
李卫东没看周蓉,反而看向周秉义,“你看,是不是应该叫周安娜。”
周蓉想说什么,被周秉义拉住了。
李卫东的目光十分温和,多亏她才能让蔡晓光帮忙。
“周蓉同志,这次谢谢你了。”他放下茶杯,准备撤了。
“谢我?”周蓉满头问号,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了,大班长,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你跟你爹去建设祖国,家里……”
他没有说完,但转向周蓉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周秉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工业券,“上次答应给你的。”
“六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