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办企业配专职武装保卫科，厂区更在吉春市远郊。他倒要看看，哪个涉黑涉恶的团伙敢往枪口上撞。
年后一开工，后勤生产管理部作为牵头部门、技侦处作为执行方，正式给省府办公厅发函。全套资料走机要渠道，逐级签批流转。
有分管工业的领导重点关注，项目又在军转民试点名录上，全套审批流程走得又稳又快。
没出半个月，军地联合专题协调会排上日程了。
很巧又很不巧，负责会务接待的人员里就有周秉义。
明副政委对他还有印象，建设兵团里笔杆子过硬、做事稳妥的年轻干部。
双方聊得客气又融洽，谁都没提那段旧事。
周秉义看着李卫东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坐上会议主桌，心里免不了掠过一丝悔意。
自己当年跟着调令走了，现在是不是……他叹了口气，李卫东是技术出身，跟自己本来就不一样，没什么好比的。
协调会的节奏泾渭分明：省里和军区领导定大方向、划原则底线；两边的业务参谋、科室干部抠具体细则。
整场会议的核心，始终是军地双方的监管边界问题。
厂区的土地性质为军产，权属归后勤部，地方只监管生产经营合规性。
但厂房改造、生产用途变更，需要到市规划局、房管局完成备案。
其次，新厂定性为军办集体所有制企业，需要完成工商登记、接受工商部门管理……
这年头工业水电实行严格的计划指标，企业用量不是有钱就能买的。需要省经委牵头，将项目用水、用电纳入年度工业计划。
这也是李卫东最担心的地方，没有尚方宝剑，生产用水、用电都很难拿到平价配额。
如果不能优先保障，很容易遭遇限电，产能根本稳不住。
税收和贷款很快谈出了大方向。前两年可免征工商所得税，第三年减半征收；流动资金贷款可享受低息利率。
但硬性条件是，工厂必须安置一定数量的城镇待业青年。
具体比例还在拉扯，军区这边也要预留岗位，安排随军家属和退役技术老兵。
两边都有硬性要求，只能慢慢磨出折中方案。
外贸这块不能直接拿配额，必须挂靠在省级轻工外贸公司，由他们代理出口。
石英表体积小、附加值值高，创汇效率远高于普通服装、手工艺品，省外贸厅也愿意优先分配额度。
听到外贸留成环节，李卫东立刻提起精神。
“按照全国通用规则，普通轻工产品出口，地方和企业留成25%，剩下七成五全额上交国库。”
李卫东后槽牙微微一酸，外汇留成比例也太低了。
“不过，如果产品能被认定为机电仪器类，实际留成比例能提高到50%左右。”外汇管理分局的局长语速很慢，声音总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具体认定嘛，”
他看了一圈，淡淡说道：“还是要和省府共同核定，结合实际情况判断。”
李卫东心里一紧，希望自己的色相能值几个百分比。如果按最低认定标准，利润至少要缩水一半。
针对外汇留成的细则，各方从上午一直谈到下午，反复拉扯了三四轮，才大致敲定份额框架。
上缴国库的75%是逃不掉的。但只要产品认定为机电类，就可以在上缴国库前，从总盘子里先划扣30%作为专项外汇。
综合折算下来，实际上缴财政比例为52.5%，负担轻了一大截。
提前划扣的30%专项汇款，由工厂和军区后勤内部分配。七三、六四或者其他比例，由李卫东和后勤敲定，地方不插手他们内部事务。
扣除专项和国库上缴后，剩下的17.5%由省府、外贸代理公司、生产企业按比例切分。
省府和军区也就算了，多一些少一些，李卫东也不介意。
但外贸代理公司是什么鬼？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外贸公司的代表身上。
他们垄断着外贸渠道，跟港商签个合同，就能直接抽走一笔不菲的佣金。
尽管只占总盘子的1.75%，但他们没干啥活啊。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快速测算：上缴财政五成二、工厂自留两成、军区拿一成六；剩下的归省府和外贸代理公司。
看着纸上的数字，他瞬间打定主意要做两套账本。
一套是内部管理账，记录真实生产成本与各项开支；一套对外报税、报审，按合规口径归集账面成本。
他得把脱密研发费、设备折旧费、原材料损耗……凡是合规条目，全部塞进生产成本里。
只有这样，才能把账面利润压低，给厂里留下足够的发展资金。
没有足够的自留利润，技术攻关止步不前、设备工艺升级缓慢，最后撑不了几年就得被淘汰。
军地双方在合作意向协议上正式盖章，全套材料交省国防工办审查，再转省计委终审。
正式批复后，分别上报计委、科工委做项目备案。
全套流程走下来，少说要一个月。李卫东没打算等批文落地再动，直接给后勤打进场修缮营房、调试设备的报告。
有驳回的风险，但风险不高。
一来，国内能量产合格石英表的不多，民用市场缺口极大；
二来，这是军工技术下放，放在国际市场上有足够的竞争力；
三来，终审权限在省级手里，不涉及四九城的上级部委。
至于那几块样表最后流转到哪个部门、做了什么测试，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人事任命走得很快，政治部下发了正式任命。
他由副团提为正团，暂代8204厂厂长。等工厂正式定编、验收投产后再办理转正手续。
代理厂长的任命刚下来，一堆人就过来打招呼、递条子。
一座新挂牌的军办工厂，在眼下意味着实打实的硬保障：正式工编制、足额工资、福利待遇，还有完整的晋升通道。
进厂名额、岗位定级，虽说要后勤人事处的审批。但是，初始提名权在筹备组手里。
谁能进、谁不能进，还不是李卫东手里的笔决定的。
138 按我的规矩来
李卫东盯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记满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个是随军家属、那个是领导子女。
桌上还摞着层层叠叠的便签条，有夹着烟票的、有写引荐人的；还有老战友托人搭话、后勤干事亲自上门的。就连地方轻工局、街道办，都有人托关系打招呼。
条条门路都往他这里挤过来，李卫东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脑袋要冒烟似的。
全答应下来，厂里就全是关系户，别想好好生产了；挨个驳回吧，等于把对口单位全得罪了。
怎么办？发愁中……
如果感觉烦恼很大、自己又解决不了，最好的办法是送给其他人。
当然，绝不能逐级上报。后勤、技侦、军务……各个部门的主官，几乎都在他的小本子上留名了。
逐级走流程等于把条子原路打回，解决不了问题。
李卫东熬了半宿，写了一套完整的招工标准。然后把所有的纸条、礼品、票据打包，直接绕过各级部门，叩响参谋长的办公室。
参谋长对他印象很深，不是谁都能顶住审查的压力，从敌特的举报信里发现蛛丝马迹。
秘书站在一旁，低头清点着李卫东带来的东西。
帆布包里装着牡丹、大前门、茅台、汾酒……全是这些天别人塞过来的。笔记本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文件袋里的人情条子比字典都厚。
厂子还在筹备阶段，连正式定编都没下来，就有这么多人挤着塞人。
秘书都不敢想，等厂子真投产创汇、成了军区的摇钱树，场面得热闹成什么样。
他不由得佩服李卫东的胆子。换做别人，谁敢绕开好几个主管部门，把人情烂事直接捅到首长跟前。说是汇报，跟越级告状也没两样。
这么多证据明晃晃摆到桌面上，等于说各部门都在往新厂塞人。传出去，岂不是说他们风气松散吗？
当然，得罪少数人叫得罪，得罪全部人叫一视同仁。
他偷偷抬眼瞟了下参谋长，脸上没啥表情，可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参谋长翻翻条子上的名字，又瞅瞅烟酒礼品等统计结果，强忍着没骂娘。
“你有什么想法？”他压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没散的火气。
李卫东咽了口唾沫，伸手指指桌上的报告。
“我写了份招工方案，核心就五句话：公开招聘、从严政审、定额招录、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政策框架内，军属、烈属、转业军人等，享受加分待遇。”
参谋长拿起报告快速翻看，脸色缓和了不少。
“地方那边也得打招呼。”李卫东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虽然招工比例已经谈妥了，但岗位不能由着地方硬塞。尤其是技术岗、管理岗和要害岗的人事安排，必须有统一的准入规则。”
“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我想请示首长，政审把关、军属抚优、要害岗位能不能由我们主导。”
李卫东说的很实在，“地方上有些闲散青年成分复杂，思想不过硬、嘴也不严，出了问题不好收场。”
参谋长缓缓点头，“道理没错。但招工规则不能单方面定，这件事要三方联合下文，把规则摆在台面上。”
“我可以给你一句话，商量可以、底线不让。这些人情条子，我会让人压一压，不让他们找你递话。”
他拿起钢笔，在报告末尾批了六个字：同意，按此执行。
“是！”
第二天，机关果然没人再找他了。李卫东听说，那栋楼一整天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标准归标准，该留的口子还是要留。烈属、遗属、军属，就该享受政策倾斜，怎么能和地方青年一个标准。
绝对的平均主义，既不符合政策，也伤人心。
招工规矩定下来，李卫东总算能从人情堆里抽身，一门心思扑到建厂上。
老营区位于吉春城郊，五十年代修的，已经空了五六年了。院子里的杂草齐膝高，窗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窗框晃来晃去。
地方偏，但占地面积大、离火车站近、货运方便，刚好符合建厂需求。
只是主干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水电管网老化锈蚀，达不到工业生产标准，三通一平得从头来过。
正式动工前，李卫东绘了厂区规划蓝图。在不大拆大建的前提下，按功能进行分区改造。
生产区放在南侧的三栋大通间里，分别改造成机芯装配车间、成品组装车间、检验校准车间；
办公区用院里二层小楼，以后不够再扩建；此外还有仓储、宿舍、食堂、澡堂、锅炉房等。
供暖管网重新规划：一条走生产区保持恒温、一条走宿舍区给职工取暖。外围围墙加高到两米五、门卫岗哨……
厂区管理制度参考内务条例，以军事化管理为基础，保留吹号、点名、卫生责任制等规矩。
同时适配轻工流水线的生产节奏，把纪律性和生产效率结合起来。
招工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街道办事处、百货商店公告栏、知青安置办都有红纸黑字的通知。
文化门槛定在初小毕业以上，核心要求两条：能熟练识字、会基础四则运算与计量单位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