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月姬静静听完他的陈述,翻着手里的资料,心中已然透亮。
军区想借着军转民的政策东风,在吉春落地一个小型试点工厂。核心诉求是流程便利、外贸支持,没有半分越界的要求。
此前,她知道全军军费普遍缩减。却没料到,已经紧张到要靠自办工厂造血补缺。
“这表的零件都放在吉春本地做?”
“绝大部分放在本地,有些核心元件要从烟台调过来。”李卫东实话实说,“表壳、表带这类五金结构件,还是用本地钟表厂的配套企业。加工改型、维修售后都方便,也能少跑很多冤枉路。”
“我明白了。”金月姬摘下老花镜,“边防一线守国门不容易,经费紧张也是眼下的实情。”
“地方上也有知青返城的就业压力、年度出口创汇更是硬任务,你们这个项目,其实是军地双赢的事。”
“等老郝下班回来,你今天说的项目情况、还有军区的这份心意,我都会原原本本跟他转述清楚。”
“只要合规合矩、按程序来,就不会有阻碍,你们也不必多虑。”
李卫东轻轻颔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不怕按规矩走流程,就怕明面上合规合矩,暗地里有人在审批环节卡脖子、使绊子。
地方上条块分割、权责交叉,一个项目卡上三五个月都是常事。这也是他登门造访的核心原因。
金月姬把两块样表放回盒子,挨个扣上盒盖。
“不说这些公事了。”她指指茶杯,语气转回家常,“厂子要是开起来,你打算过来暂代厂长?”
“从军区技侦处的副处长,转到地方小厂当厂长。职级虽然没变,但实权差了一大截,心里没点落差?”
李卫东轻轻嘬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组织需要是第一位的。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谈不上什么落差。”
“厂子要是跑顺了,很多技改试验可以借着民用产线做。省钱、省力,也不用占预算。”
金月姬暗暗点头。站在领导干部的角度,她十分满意这个回答:有大局观、不恋权位,还能把民用和本职工作结合起来,是个能干事的苗子。
可站在母亲的立场,她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这年轻人满脑子都是工作,闺女跟着他,怕是少不了聚少离多。
“冬梅常跟我提起,你们当年在兵团的日子比较艰苦。”她语气舒缓下来,带着忆旧的调子,“可跟我们当年打游击的日子比起来,那完全是好日子。”
她扭过头,朝楼梯口瞅了一眼,示意郝冬梅别躲着偷听了。
李卫东心领神会,知道公事部分已经聊完了。剩下的环节就是听老同志讲革命经历、接受长辈的耳提面命。
他端着茶杯坐得端正,多听少说,时不时点头应和。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郝冬梅从小到大是怎么习惯下来的?”
说又说不过、辩又辩不赢,天天被这么管着,半点自由空间都没有。在单位有领导也就罢了,回家还有领导这日子还能过吗?
郝冬梅坐在侧边沙发上,眼瞅着两个人聊了两个多钟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悄悄给李卫东打了个暗号。
“金主任,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好。”金月姬也站起身,拍拍他的胳膊,“下次到吉春办事,记得顺路过来坐坐。”
“是。”他敬了个礼。
郝冬梅快步去取大衣,转头说:“妈,我去大门口送送他。”
出了小院大门,李卫东忍不住问:“怎么了,聊得好好的怎么急着让我走?”
“我爸快回来了。”郝冬梅瞅着路口方向,“你再不走,晚上不得留下来吃饭,想被三堂会审啊。”
“行,那我先回招待所。”李卫东把拎出来的烟酒递给王班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给你留了件礼物,有空记得来找我。”
当吉普车消失在视野尽头,郝冬梅这才回过神,轻声嘀咕:“礼物?”
王班长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袋子,随口问道:“被拒了?”
“没,”李卫东摇摇头,“金主任让我们把烟酒带回去,那盒进口药她收下了。”
“样品和全套项目材料都留在她那儿,后续具体流程怎么走,得看后勤和省府了。”
“我看肯定没问题。”王班长笑了一声,语气很笃定,“咱们经费紧,国营工厂的订单自然跟着减少。他们地方上,就业压力大着呢。”
“军转民既能安置人、又能出口创汇,对省里来说是实打实的好事,压根没理由拒绝。”
李卫东也清楚对方不会拒绝,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落地能否顺利。
“还是要省里强有力的支持,否则没有足够的外贸配额和留成额度。”
赚外汇花人民币才舒服,要是顶着汇率差搞生产,那才是吃力不讨好的牛马日子。
吉普车刚拐过街角,郝金龙的轿车就驶进了大院,前后脚也不过几分钟。
他看向正在擦拭茶几的保姆,随口问道:“人呢?”
“被你姑娘提前放跑了。”金月姬把文件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军区递过来的军转民试点方案。”
郝金龙挂大衣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文件,而是问:“正式行文来的,还是借着私人关系递过来的?”
“是以军区后勤的名义。”金月姬坐在他旁边,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留了全套的正式材料和样品,他也是项目的经办人。”
他点点头,这才接过文件。最上面的公函有军区后勤部的公章,也有正式的抬头和落款。
他心中顿时松了半分:这年轻人懂规矩,没借着郝冬梅的关系搞私人勾兑。
“带来的东西都退了吗?”
“烟酒都让他原样带回去了,只留下一盒进口平喘的气雾剂。你冬天犯咳喘的老毛病用得上,也是军区那边特意叮嘱他带过来的,算是军地之间正常的慰问心意。”
郝金龙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处理分寸。
他看文件的全程几乎不说话,手里捏着钢笔,翻页很慢、看得很细。
随着文件越看越少,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起来不新征土地、不挤占国内市场、从本地配套厂采购,还能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
唯一的风险是军办企业的监管边界,以及地方贷款资质和额度。
他合起文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项目是个好项目,契合政策调整的大方向,没理由卡着不办。”
“不过,规矩不能破。”
“你告诉冬梅,以后公事让他们走正常机要渠道,正式发函到办公厅,不要往家里递。”
最后,他淡淡补了一句:“以后他谈公事,去办公室。”
金月姬点点头,主动说起对李卫东的印象……
天色稍暗,郝冬梅带着两位老同志的嘱托,一路小跑到招待所。
门砰地一声落了锁,室内温度在暖气管的烘烤下急剧上升。如果思念有温度,那一定从37度启程。
“关……关灯。”郝冬梅浑身烫得厉害。
李卫东轻轻一碰,顶灯应声熄灭,只留下床头那盏老台灯。
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映出摇曳的人影,郝冬梅咬着牙低呼,指尖紧紧抓着被角,任他全力施展……
她贴着他的胸膛,低声抱怨:“每次有任务都断联好几个月,害得我在学校天天悬着心。”
“真的?”李卫东环抱着她,又不老实起来。
又闹了好一阵,郝冬梅累得有些虚脱,连手臂都不想抬了。
“好好的军区副处长不当,偏要调到厂子里去,还是个八字都没一撇的新厂。”她抬眼看他,睫毛上带着点汗珠。
“当然是为了你。”李卫东的语气里带着哄人的温柔。
“哼,”她傲娇地哼了一声,“你跟我说实话,要不然……”
“不然怎么?”
“我就不理你了。”郝冬梅鼓着腮帮子,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不信。”李卫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拉过她的左手,把手表轻轻扣在手腕上。
“之前我就说过,以后要送你一块的。”
“石英表?”郝冬梅顿时来了精神,翻过手腕仔细打量:“你当时可是说,做出来的第一块送我。”
“我不就是你的第一块吗?”
“呸,不要脸,明明当初是我主动……”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赶紧埋进他怀里,不敢再往下说。
她指尖摸索着解开表扣,瞅了一眼后盖,上面工工整整刻着两个小字:红梅。
“你还是拿回去吧。”她不舍地递过来,“这是试制样品,要登记入库的,不能让你犯纪律。再说了,你……你不是我的第一块吗?”
情深深、雨,小小的房间暖得像浸在温水里,一时间竟不知天地为何物。
“对了,我爸说让你们走办公厅,以后不要把工作往家里带。”郝冬梅浑身泛着绯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她靠着他的肩头,这才想起家里的嘱咐。
李卫东嘴角微微勾起,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就是提前打个招呼,免得项目落地的时候被人卡。”
137 新任命
“谁敢卡你们啊?军区的项目,省里都点头了,下面还会拖着?”她皱着眉,满脸的不解。
在郝冬梅的认知里,只要省里定了调子,下面就会一路绿灯,从来没见过“卡”的问题。
“多了去了。”李卫东抓着她的小手,一边写一边说:“税务、水务、电力、工商、消防……随便一个合规问题,就能拖你三五个月。”
“更别说市里的亲儿子是吉春钟表总厂,正经归省轻工厅管。这几年销路遇冷、产能限制、工人待岗,日子本就紧巴巴的。”
“我们突然闯过来,就跟抢饭碗的恶霸一样。你说能没阻力?”
李卫东亲亲她的脸颊,笑着说:“没有你爸妈这两尊大佛的佛面,他们会在乎我一个小小的参谋?”
“明里暗里给你的软钉子,能活活拖死你。”
“再说,我们堂堂军办企业,也不可能为了通电、报税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次次去找后勤、办公厅出面协调。”
“真要那么干,先不说人家嫌不嫌麻烦,我们自己的脸面就先丢光了。”
“最后项目能不能推进下去,说到底还是要看我这个代厂长的能力。”
“既然是烫手山芋,你还接?”郝冬梅手肘撑着枕头,眼里带着真切的担心,“从军区机关出来容易,真要是项目搞砸了,你还怎么回去?”
“穷啊。”李卫东叹了口气,“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技改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我这个管设备的,手里没经费,就只能坐在办公室大眼瞪小眼。与其空耗时间等拨款,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尽管离春节不到一周,李卫东却半点闲不下来。
他必须在节前赶回军区,补齐年后军地专题协调会的全套材料,还有敲定第一款产品的外观设计终稿。
他可不想跟某些厂一样,靠粗制滥造的低价快消品在国际市场上赚快钱。
这种做法不但浪费资源、浪费时间,还有损口碑。
最后弄得一地鸡毛,只能沦落到地摊货的价位,一辈子也别想翻身。
李卫东要走的是长期主义,价格一定要高、质量一定要过硬。
他要从小日子手里,狠狠撕走一大片市场,更要用高端定制款割有钱人的韭菜。
核心技术在手,胆子一定要大。相比于东南亚的市场,欧公子才是真正的富哥。
至于厂区周边的治安问题,他反倒不怎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