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的事，说定了？”金月姬把文件往桌边推了推，往后靠着藤椅，认真看着她。
“没，他可能要调回来。”
书房安静了几秒，母女二人就这么对视着。
“那就明天下午。”金月姬无奈地摇摇头，“说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谢谢妈。”郝冬梅顿时笑了起来，她转身跑出书房，拿起客厅的电话给招待所报信。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小棉袄都漏风了。”金月姬忍不住感叹。
她拿着文件，半天没看进去一行，“还是要跟老郝说一声。”
135 叫我金主任
李卫东放下招待所的电话机，转身整理桌上的礼物，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明天登门谈话的各种可能性与应对预案。
虽说对外打着拜访同学的旗号去郝家，但这只是一层合情合理的掩护，本质上还是借着私人关系搭台，争取地方主官对军转民项目的政策支持。
不过，他也不是抱着求人施舍的心态来的。手里有成熟的石英表量产技术、军区后勤有兜底采购能力，这就是他们和地方谈判的硬底气。
如果吉春这边给不出配套政策、甚至不欢迎这类军办工厂落地，那就只能退一步回辽沈设厂。
无非是政策少一点、配套远一点，但项目照样能推进
“材料也得备齐。”李卫东把项目可行性报告、产品技术参数表逐一归置，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熄灯休息。
“李参谋，现在出发吗？”第二天中午，王班长敲开招待所的房门，站在门口请示。
“约的下午一点，不急。”李卫东看看表，“王班长，你再去检查一遍车，咱们准时准点到。”
“好。”
临近春节，省府家属大院挂着大红灯笼，肃穆中透着过年的喜庆气。
郝冬梅一早就跟大院值班室做了来访报备，车牌号、人员信息都登记在册。
北京吉普在大院门口缓缓减速，车窗降下，李卫东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执勤的哨兵核对过底册信息，回礼后示意放行。
车稳稳停在郝家小院外，王班长绕到后座，把礼物一件件拿下来。
郝冬梅在屋里听见吉普的引擎声，立马起身想出去迎迎。
“咳咳。”
书房里，金月姬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咳。郝冬梅脚步一顿，只得又坐回沙发。
眼前的小院独门独栋，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环境雅致安宁。
他抬手短按门铃，莫名想起曾经给郝冬梅讲的笑话：“楼上住的是郝冬梅家吧？”
没等保姆转身，郝冬梅从屋里冲了过来，一把拉开院门。
“来了，我妈在书房等你呢。”她伸手接过李卫东手里的礼物，压着声音提醒：“我妈性子严，不好说话，你一会儿小心点。”
“我心里有数。”趁着递东西的间隙，李卫东轻轻握握她的手。
金月姬虽然坐在书房，但注意力全放在客厅方向。随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书房门框，一位年轻军官映入眼帘。
李卫东身材高大挺拔，像白杨般立在那里，周身透着军人特有的规整劲儿。
藏青色大衣打理得妥帖挺括，连袖口、领口的褶皱都捋得平整，一眼便看得出是个心思缜密、行事讲究章法的人。
金月姬在心里暗暗点头，难怪闺女对人家念念不忘，确实是一表人才。
作为干了一辈子工作的老干部，她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油滑轻浮的人。
平心而论，她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唯独心里揣着点老母亲的别扭。好好的闺女养在身边，怎么能被人拐跑呢？
怀揣着几分审视与警惕，金月姬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缓步走来。
虽然身高比不得李卫东，但她站在那里有一种强大的气场。
“首长好。”李卫东脚跟啪地一碰，敬了个标准的举手礼，声音沉稳清亮、不卑不亢。
金月姬淡淡的摆摆手，带着老干部特有的从容和内敛，“坐吧，这里不是部队，我也不是什么首长。”
李卫东顺势放下手臂，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您虽然不在部队任职，但也是实打实的革命前辈打过鬼子、赶跑将匪，为祖国和人民的解放事业流过血、负过伤，您是我们这些后辈真心敬重的人。”
金月姬停下脚步，又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她早前就托老战友打听过底细，知道李卫东是在总部挂了名的技术骨干，实打实靠军功和技术成果升上来的。
什么时候，素来埋头搞技术的工程师也会这一套了？
她扭过头，瞅了一眼满脸局促的郝冬梅，忍不住嘀咕：“难怪闺女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专业能力暂且不论，单是这说话的分寸感，就能把人说得心里舒坦。
而且李卫东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实话，她有心摆出冷淡的架子，也无力反驳这份实打实的敬重。
“坐吧。”金月姬指指沙发，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我和老郝风风雨雨几十年，从不把资历功劳挂在嘴边。”
“老郝虽说还在任上，但不管什么事，都是按组织程序走。”
话很轻，但内里的意思却再直白不过：如果想借郝冬梅的关系走门路、批条子，趁早打道回府。
“首长……”
“别叫我首长了，叫我金主任就行。”
李卫东微微颔首，“金主任，我这次登门拜访也不是来投机取巧的。”
“我们守的是军纪条令，讲的是组织规矩，逾越红线的事，半分都不会碰。”
他脱去大衣刚要去挂，就被郝冬梅顺手接过去了。
金月姬不动声色地瞅了闺女一眼，这还没开始谈正事呢，胳膊肘就先往外拐了。
李卫东坐在她对面，开口道：“今天过来，一是赶在春节年前，给您和郝省拜个早年，祝二位长辈身体健康。”
“二来，也是我们军区领导的一点心意。郝省这些年体恤驻军难处、多方照应军地协调事务，军区上下都记着这份情。”
金主任抿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礼品袋，慢悠悠的开口：“这里头都装的什么？”
“两条烟、两瓶酒，都是常规年货。”李卫东神色如常，从容的把东西摆在茶几上，“我们也不知道带什么合适，就想着拿能拿得出手的过来，就是点年节心意。”
金月姬淡淡扫了一眼，心里了然。
军地之间年节往来，素来都是烟酒之类的常规礼品。分量不轻不重，刚好合适。要是带了别的贵重物件，反倒让她心生警惕。
“咱们东北冬天寒气重，屋里屋外温差大，上了年纪的人气管最先受不住。”
李卫东看了郝冬梅一眼，语气诚恳：“我们首长特意叮嘱，让我带一盒进口的气雾剂。要是赶上天冷胸闷、咳嗽，也能应应急。”
金月姬的目光落在药盒上，盒身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眼中多了几分慎重。
她心里清楚，以李卫东的职级，中华、茅台还可以走部队特供渠道，但这种进口药绝对不是个人能弄到的。
礼物，除了能表明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也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一刻，她心里彻底笃定：李卫东今天登门，绝不是谈私人问题的。
他身后站着辽沈军区，带着部队层面的正式来意。他不止来找自己，而是来打前哨的。
念头一转，金月姬眼中的审视淡了许多，也少了几分拿捏的姿态。
“这药我留下。”她的语气瞬间变得持重，“老郝冬天咳喘是老毛病了，家里确实用得上。你们军区领导这份心意，我领了。”
“不过其他东西，”她抬手点点桌上的烟酒，态度温和却坚定，“你还是原样带回去。我们平时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
“你一个副团职干部配额也不多，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说罢，她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郝冬梅：“冬梅，把药拿到我卧室里收好，顺便看看暖壶里还有没有热水。”
“哦。”郝冬梅缓缓起身，知道母亲这是故意支开自己，要和李卫东谈正事。
随着闺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客厅里的气氛反而更加和缓。
金月姬轻轻靠着沙发，语气里带了几分对等商谈的郑重。
“你今天过来，肯定不止是来拜年的。既然部队上有难处，就不必藏着掖着。有话只管直说，我先听听情况，帮你把把关。”
“等老郝回来，再帮你转述给他。你也知道，公家的事有公家的章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能不能成、怎么走流程，都得按政策来。”
李卫东没多客套，从包里掏出两个盒子和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
他轻轻拨开盒盖，露出盒里的样表。金月姬刚想说什么，见李卫东要开口，打算先听他讲讲。
“这两块不是市面常见的机械表，是我们军转民项目第一批试制的石英电子表。”
李卫东压低声音，保持着闲谈的语气，“我跟您说的这些，就权当晚辈跟长辈聊家常吧。”
“辽沈担着防备苏联南下的一线战备任务，担子不轻，但这两年全军军费缩减是大趋势，我们也缩了不少。”
“三北边境绵延几千公里，冬季极寒，装备损耗比内地快。现在日常维护、零件更换都要精打细算，技改升级更是有心无力。”
“总部给了军转民、自筹自给的政策口子，军区反复琢磨论证，就盯上了石英表这个方向。”
“我们打算用军转民的技术造血，反哺一线装备维护。”
金月姬拿起他带来的材料，戴着老花镜快速阅览，她头也不抬地吩咐：“你继续说。”
“吉春的工业底子很扎实，电子、精密机械加工、钟表配套供应链体系完备，上下游协同成本低。”
“另一方面，无论对内调拨还是对外出口，区位条件都十分合适。”
“军区在这边有不少闲置营房，刚好可以盘活存量资产，把落地成本压到最低。。”
他瞥了下悄悄站在楼梯口的郝冬梅，接着说：“如果政策条件允许，我们想在吉春开一个小型元件生产与维修车间。”
“首先实现部分元器件自主生产，压缩外购的经费开销。”
“其次能安置军属、消化退役的技术老兵。富余产能再依托军转民政策做些轻工制品，通过外贸出口创汇，反过来补贴技改经费，形成良性循环。”
李卫东拿起一块样表，递过去：“核心技术脱胎于军工装备，已经做了完整的脱密简化。虽然没和国际一线产品做过对标测试，但走时精度、功耗水平，绝对不落下风。”
“全表国产化率百分之百，所有元器件都能国内配套，不用进口零件消耗宝贵的外汇额度。”
“等产量提起来，还能带动本地配套工厂的工艺升级。市场端我们主打外销，走轻工业品出口渠道，直接为国家创汇。”
“军区后勤部委托我过来拜年，同时代为征询省里的态度。”
“对于这类小型军转民试点项目，工商注册、用地备案、外贸资质这些常规流程，能不能按相关政策依规顺畅办理。”
说到这儿，李卫东停了一下，“我们绝不提特殊照顾，也不要求政策之外的额外优待。”
“后续所有对接都走正规公函，审批、备案全程依规，绝不给地方政府添负担。”
“今天借着拜年的机会说这些，也是先探探省里的政策口径，我们心里好有个数。”
136 喝茶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