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在干部名册上划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笔落在李卫东的名字上。
技术上,他是HG-80的牵头人。整套工艺都在他脑子里,产品质量他最有把握。
业务上,自筹自建的整套逻辑是他一手搭起来的,换个人没这么灵活。
而且,李卫东的档案始终缺少基层主官这一项,调过去正好补上。
加上他跟郝冬梅的那层关系,对接地方的沟通效率更高、能少走很多弯路。
最后,首长决定由他当筹备组组长、技术总负责人,代厂长职权。
部长把文件递过来,特意交代了几句:“厂子建起来后,书记你先兼着。等后面做大了,政治部再给你派人。”
“记住一条,部队工资你照拿,厂里的钱一分不许往兜里揣。补助按规矩来,别踩红线。”
“明白。”李卫东接过盖着红章的文件,心里踏实了。
名义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一块自己能说了算的阵地。
他要从代管这个小厂开始,一步步把外汇挣回来。通过外汇反哺技改,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研发线重新养起来。
“卫东,你去拜访同学的父亲,礼物记得准备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我这边尽量帮你想办法。”临行前,部长特意叮嘱了一句。
李卫东有一些特供额度,每季度凭着高档票,能购买中华烟、茅台酒。但有些东西,拿票也买不到。
“郝冬梅跟我提过,她父亲有哮喘,冬天见了冷风容易犯病。能不能通过香港的渠道,买一些应急药。”
他记得很清楚,郝金龙就是因为这个病,在某个冬天突然去世的。
公对公固然能办,但私对私关系更近,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快。
如果郝金龙突然下线,这不是组织的损失吗?
134 离家近点
部长点点头,“这件事我来办。你的主要任务是把腕表试制出来。”
“是!”李卫东带着审批下来的两千块,去找配套工厂试制样品。
军费全面削减,连带着很多国营厂设备闲置、产能富余。一听说他们要军改民、试制腕表,厂里高兴得不行。
早在HG-80逆向研发的时候,就有民用厂盯上了芯片、微型电机和寒区晶振这三大核心技术。
他们三番五次地托人打听,想申请配套资质。但李卫东就卡着不放,那些三类厂的资格申请始终压在抽屉里。
如今大家才看明白,他不是不想放,而是留着给军转民当种子。
书记和厂长把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工人师傅请来,陪着李卫东一起试制样品。
他们手里的图纸是民用简化版,删除了军品核心结构和关键原料。但作为民品来说,稳定性依然远超同类竞品,不输于国外中高端进口货。
第一批仅试制了五块,五金直接沿用机械表,从外观上几乎看不出两者的区别区别。
铜质底盖上,李卫东錾刻了不同的字样:红星、红梅、白桦、大众、星珀。
品牌名这种东西,谁先用算谁的。更何况商标法还没颁布,有些名字全国上下都在用,重名更是普遍现象。
他已经想好了,等商标法一实施,直接抢注一批囤着。
自己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如果有厂商想要,那就拿真金白银来换使用权。
至于想玩巧取豪夺、威胁恐吓那一套,先问问他这身军装、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这些名字不是他随手取的,每块样表背后都对应着截然不同的产品线。
红星、红梅分属男款和女款,偏中高端;白桦则是寒区特供,专供北方边境贸易;大众主打便宜好用,通过走量撑起现金流。
至于星珀,从材料到工艺全部拉满,还要限量限售。李卫东要用它立住品牌调性,承接高端外贸与定制礼品订单,给自己留足溢价空间。
82年的春节特别早,比常年提前了近20天。留给他跑通样品、敲定渠道的时间并没剩多少。
他把红星、大众留在军区供内部评审,其余三块则随身带走。
后勤给他调配了一辆北京212吉普车,后座码着备好的礼物:两条精装中华烟、两瓶飞天茅台酒,还有一支呼吸道急救吸入剂。
省府家属大院管控严格,没有提前报备的外来车辆一律不许入内。李卫东准备先和郝冬梅接头、约好具体时间,再登门拜访。
水木大学仍在实行五年学制。郝冬梅那一届因为春季入学,培养方案调整为四年半。毕业设计刚开题,她就带着任务回家过年了。
国营大饭店门口,郝冬梅、周蓉、周秉义、蔡晓光站在台阶旁,边等人边聊天。
周秉义和蔡晓光都是四年本科,1月份就办完毕业手续了。
周秉义没有进部,被分回吉春省府的政策调研室;蔡晓光借着父亲澄清的机会,正式解除了和东方拖拉机厂的协议。
“你们俩今天谁请客啊?”蔡晓光揣着大衣兜,笑着问。
“不是我们俩请客。”周蓉挽着郝冬梅的胳膊,视线越过街面的自行车,瞅见远处驶来的军绿色吉普。
她眼睛猛地一亮,说:“来了。”
话音刚落,吉普车稳稳停下饭店台阶下。车门推开,一道身影俯身下车。
呢子大衣、毛料军裤,三节皮鞋擦得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全身上下没有花哨的饰品,就那么静静站着,透出一种严谨克制、干净利落的高级感,和街面上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李……李卫东?”周蓉眨眨眼睛,盯着来人愣了两秒,竟有点不敢相认。
在她印象里,李卫东总穿得很随意。一身洗到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毛边,皮鞋更是从没见他穿过。
她以前总说,从李卫东身上瞧不出半点机关干部的样子,白瞎了那种脸。
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内敛,却又不失军人骨子里的锋芒。
“穿得这么板正,要结婚啊?”周蓉笑着走过来,轻轻拍拍大衣肩线,忍不住感叹:“料子真好,谁给你熨的?”
“以前我咋没发现,你收拾收拾还挺像个人的。”
“压箱底的衣服,拢共穿了两次。”李卫东冲郝冬梅微微一笑,把烟散给旁边的周秉义和蔡晓光。
“能让你拿出压箱底的衣服,看来不是小事。”周蓉侧头看向郝冬梅,嘴角微微一勾,故意拖长了声调,“不会是去冬梅姐家提亲吧。”
郝冬梅脸颊漫上一层薄红,往门里让了让,“先吃饭吧。”
周秉义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落差。几年没见,他没料到对方的变化会这么大。
自己堂堂燕京毕业生,刚进省府还在熬夜写材料、熬资历,对方居然有吉普车代步了。
如果他当初没有拒绝调令,而是去了军区,那现在……
“我,我错了吗?”他忍不住问自己。
蔡晓光也着实吃了一惊。他对李卫东身上的呢子衣、坐的吉普车没啥感觉,反而盯着他的皮鞋。
“你这是打了几层鞋油啊?”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我爹当年的警卫员,擦皮鞋也就这水平了。”
“你现在的职务都能配上专车了?”
他没其他意思,纯属熟人之间随口打听。眼前这双鞋实在太亮,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管管设备保养,算不上什么职务。”李卫东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那也不是什么专车,后勤临时调配过来的。”
“你要是想学擦皮鞋,我回头教你。”
蔡晓光叹了口气:“我擦得再亮,也没人夸了。”
饭桌上,话头基本由蔡晓光牵着。
他父亲的问题核查澄清后,便恢复了全部名誉和原级别待遇。
蔡晓光档案里的污点材料,也全部撤出销毁。断了好几年的父辈人脉、身份资源,自然而然地重新衔接上了。
只是谁也没料到,老爷子安生日子没过多久,就查出来癌症晚期。
“节哀。”李卫东放下茶杯,声音闷闷的。
他心里清楚,蔡家这桩事没法简单用对错评判。
七四年之前,蔡晓光的父亲主政商业厅兼着军管会委员。当时借着时代也没少整人,是非因果纠缠在一起,早就扯不清了。
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讲,老爷子被隔离也算因祸得福。
“那你现在回原单位了?”
“没,我调去市话剧团了。”蔡晓光很反感拖拉机厂,处理父亲后事的时候,“不回拖拉机厂”是他向组织提出的唯一诉求。
“你不是一直在辽沈,怎么突然回来了?”
几人纷纷停下筷子,把目光投向李卫东。
他也没瞒着大伙,毕竟压缩军费的事众所周知,算不上什么机密。
“主要是去冬梅家拜访下,顺便探探口风。”
“哦~”周蓉的声音在屋里打转,她也不是当年傻乎乎的周安娜了,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门道:“合着你这是不算公事的公事?”
“可以这么说。现在部队经费紧,我们得搞军转民自筹自给。”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郝冬梅,目光柔和了许多:“要是对接顺利,我就转到吉春,暂代新厂的厂长。”
“离家近一点。”
李卫东这番话说得平淡,可“离家近一点”正正好好砸在郝冬梅的心口上。
她红着脸不敢看他的眼神,拿着筷子在碗里拨弄。
周蓉惊讶到微微张开嘴,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这几年,李卫东一出任务就音讯全无,连封平安信都寄不出来。害得郝冬梅嘴上不说,背地里总在学校传达室的信箱前发呆,整个人患得患失。
“说离家近一点?”周蓉悄悄磨着后槽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哪里是什么千里追妻,分明是为了给单位赚经费,跑过来出卖色相的。
别人她不了解,李卫东她能不了解吗?自打认识那天起,就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拿“暂代厂长”当幌子,顺便捞个温柔乡。
“我回头问问我爸什么时候有空。”郝冬梅在桌底下扣着手指头,“到时候……我去你家找你?”
“问你妈就行。你父亲那边,还是走公对公的正式渠道。”李卫东轻声说,“我现在住第二招待所,毕竟算公差,住家里不合纪律。”
郝冬梅先是沉默,转念间懂了他的顾虑,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吉春冬夜的街道浸在昏黄的灯光里,路面结着冰,风里裹着淡淡的煤烟味。
李卫东陪着郝冬梅慢慢往前走,司机开着吉普远远跟在十几米外。
“怎么跟带个警卫员似的?”郝冬梅侧过头瞥了眼身后的车影,忍不住悄声抱怨:“你现在出个门,都得有人跟着?”
“这几年闲散人员多,城里治安不比从前。”李卫东牵着她,把她护在人行道内侧,“你要是想我了,可以到招待所找我。”
“屋里就我一个。”他凑过去压低声音。
郝冬梅的耳垂瞬间烫得发红,连忙低头踢着脚边的碎雪,小声嘟囔:“谁……谁稀罕找你。”
一直把她送到大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李卫东才和司机回了招待所。
这几年市面上很乱,斗殴、扒窃时常发生。他这次出来带了样品和涉密资料,按规定配了一把五四式手枪,以防出现突发情况。
郝冬梅回到家,见母亲金月姬还在书房伏案看文件。她在门口等了会儿,才端着一杯温好的菊花茶,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妈,你明天在家吗?”她把茶杯放在书桌边角,小声开口,“我有个同学来吉春办点事,明天想过来拜访下。”
“谁啊?”金月姬摘下老花镜,抬眼看向她,“他是专程来找你的,还是找你爸的?”
“李卫东。”郝冬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又连忙补了一句:“反正……不止是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