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万人的大规模军演，不是今天拍脑袋、明天就能拉出去开练的。
东方-79之后，苏联人就盘算着在西方也搞个大的，给北约、西欧来一记重锤。同时告诉东欧那些国家，要听老大哥的话。算算时间，已经筹备两年了。
“纯属喝石油把自己喝傻了。”李卫东叹了口气。
双方的军演看似同年同月隔空亮相，但从动机到目的，完全是两码事：自家是为了多兵种合成，毛子纯属拿着狼牙棒在人家门口耀武扬威。
而他们辽沈军区还是老任务，钉在北疆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防备毛子借军演搞突然袭击。
81年春节刚过，张家口演习场开始平整场地，参演各部队进场分训、逐步推进到战役级合练。
与此同时，苏联“西方-81”大军演也被推上台前。
白罗斯、波罗的海、基辅军区主力；波罗的海舰队、空降兵、战略火箭军，在极短时间内快速集结，一时间全球风声鹤唳。
“这群毛子疯了吗？”刘处长看着通报，把烟头狠狠摁进罐头盒里：“边境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就没一处闲下来的。”
“有钱烧得呗。”李卫东慢悠悠地喝着茶，“前些时候油价涨到40美元一桶，现在虽说回落了点，但也在高位吊着。”
“手里攥着那么多外汇，自然有底气到处搞事情。”
“艹！”老刘忍不住骂了一声，“合着咱们勒紧裤腰带搞技改，一颗螺丝都不敢浪费。”
“人家啥都不用干，躺在家里卖石油，就能养得起百万大军到处耀武扬威？”
李卫东点点头，宽慰道：“福祸相依。油价跌了，毛子的苦日子就来了。”
等老刘骂骂咧咧离开，李卫东才重新铺开稿纸，继续写那份研判报告。。
“苏联‘西方-81’大军演之后，若油价稳定或小幅上涨，说明西方阵营仍未形成对苏遏制的共识，石油红利仍可持续。”
“若油价缓慢下降，则意味着西方已启动能源战略反制。”
“各方将通过技术升级、扶持其他产油区，主动压低全球油价、逐步掏空苏联财政根基。”
现在，老中是石油出口国，老美则是全球第一大石油消费国，紧随其后的两大买家分别是西欧和日本。
换句话说，苏联人花团锦簇的日子长在西方阵营上，他办军演的钱可是欧公子掏的腰包。
他不去维系和欧公子的关系，反而开着坦克在人家门口耀武扬威。这不是逼着欧公子加速开发北海油田、搞能源多元化、配合里根联手打压油价吗？
“或许这就是斯拉夫人吧。”李卫东搁下钢笔，不再琢磨奇特的脑回路。
9月4日，“西方-81”军演正式开幕。苏联人主动邀请北约武官、西方媒体全程观摩，把家底摆得满满当当。
T-72坦克集群在平原上拉开散兵线，空降兵从伊尔-76尾舱门鱼贯而出，战略火箭军的导弹发射车在镜头前缓缓竖起……
八天，只要八天就能平推西欧、兵临英吉利海峡！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军事威慑足以让国际油价剧烈震荡。
然而，现货市场稳定在31-34美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就是看不见的手啊。”
秋季的张家口早已刮起干冷的西北风，漫山遍野的黄草被吹得伏在地上打颤。
李卫东站在观礼台侧方的技术观摩队伍里，举着半旧的望远镜，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他作为纯技术军官跟着代表团来的，说好听点是现场学习合成战役经验，说实在的就是外行看热闹。
自己对连级战术都不懂，更别说战役级协同了。一想到回去还要写学习体会，李卫东就隐隐感到头疼。
上午九点整，三发信号弹窜上灰蓝色的天空。
几乎是同时，远处山坳炸开一片火光。沉闷的炮声隔了几秒才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李卫东下意识攥着望远镜，望着成排的榴弹炮阵喷吐着火舌，炸点在前方防御阵地连成一片火海。
烟尘卷起黄土冲上半空，遮天蔽日。
炮火延伸的同时，履带的轰鸣从侧翼碾过来。几十辆坦克排成突击阵型，碾过沟壑往前冲。步兵跟在坦克侧后方，弯腰前进。
步坦协同、步炮协同、坦炮协同，节奏卡得严丝合缝。
整场演习都是关起门来自己练，不针对第三方，只为了守住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如果没有这个底气……”他缓缓放下望远镜，侧脸望向观礼台，“恐怕也没信心改开吧。”
连续几天的演习看下来，李卫东分不清战役阶段的划分，只记住了一些细碎的画面。比如空降兵反空降演练，几十朵伞花在风中晃晃悠悠的落下来。
演习最后一天，恰逢九一八事变50周年。李卫东保证，这个时间点绝不是巧合。
9月19日，盛大的阅兵式结束后，钢铁工厂亲笔题词，正式确立了新时期的军队建设总纲领。
“合成集团军。”回去的路上，李卫东轻声念叨着，“这次可不是小修小补，而是要大刀阔斧地编制改革。”
原先只是缩编文职和生产保障单位，但这次军演结束后，大裁军就真的来了。
谁也说不准，到时候办公室会剩几张熟面孔。
他把大衣往身上裹紧了些，闭上眼，让自己随着车身的晃动慢慢沉下去。
133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
回到军区办公室，李卫东把学习心得工工整整地装订好交了上去。
作为一个纯技术干部，他确实不知道怎么从战役层面写合成军演。但作为工程师，他知道未来属于信息化。
报告交上去也没什么水花，领导喊他去就是为了见见世面，顺便在履历里多添一行。
“没钱啊。”他坐在老刘对面，纸上那几排数字怎么看都觉得扎眼，“HG-80原先申报的是46万，现在只给28万。47所前两天还找我诉苦，说他们那边的经费也拦腰砍了，流片都得精打细算。”
老刘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份文件：“瞅瞅，上级的新指示。”
李卫东快速扫过，目光落在几行字上：“把钱用在刀刃上……自筹自给……”
虽然没有具体政策要求，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下面的风向已经再清楚不过。
“这个刀刃指的是？”
“核工业和海防。”老刘顿了顿，“南海那边连饮水问题都还没解决，总后把它列为第一优先级。”
“再就是合成化整编，38、39在试点名单上。咱们军区其他单位，除了一线防寒补给优先列支，剩下的全往回收。”
“首长定了调，钱必须花在边境官兵身上，后方机关能省则省。”
李卫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还好项目跑得够快，要是留到今年说不定就被砍了。”
“差不多。”老刘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当初要不是你咬死B型机用计时芯片，47所前脚拿奖、后脚成果就得锁文件柜吃灰。”
“现在好歹有量产订单吊着，饿不死。”他把烟盒递过来，李卫东摆摆手没接。
“你也别想其他的，先把手头的设备维护好、做好老设备的技术保障。”老刘吐了个烟圈，语气沉了些，“我跟你交个底，明年经费还得往下调，能保住现在的盘子就不错了。”
李卫东又翻了一遍预算表，“老刘，你也别跟我打哑谜了。今年我手里能动的钱，到底有多少？”
老刘不说话，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想得美！”他摇摇头，把烟头摁进罐头盒里，呲的一声灭了。
“总盘子就三万。一万八的元器件采购、八千的现场改装、两千的测试保障。专款专用，你也别动挪用的心思。”
“具体到你手里……”他把无名指收回，只剩两根指头：“两千。”
“两千？”李卫东猛地睁大眼睛，这点钱还没他存款多。
别说开新项目、解决寒区工程遗留问题，光是跑几个偏远站点的来回油钱、住宿钱，精打细算都撑不了半年。
“你能动的就这么点。”老刘靠在椅背上，语气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你好歹项目跑完了，产线还开着。不少项目直接下马，项目组都拆光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李卫东不由得想起，某核工厂用离心机造冰激凌，不可谓不炸裂。
人是铁饭是钢，他拿着饭盒去食堂打菜。
军费主要缩减在装备和项目上，工资、伙食、被装跟原来差不多。
毕竟装备老旧还能靠人顶一阵，但要是吃不好、睡不暖，一线是真会骂娘的。
月中开会，行政一条接一条往下念：机关简报从17种砍成6种，信封和稿纸要正反面反复用。
非必要不出差，实在要出差能步行不坐车、能坐慢车不坐快车。武装干部下乡，自带行李不住招待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抠！
新的方案就别想了，技改、维护只能拆旧设备、找协作。要经费？一分都没有。
不少人在底下嘀咕，华北军演那么大阵仗，直接花了两千五百万，省下来造点拖拉机不好吗？
李卫东坐在角落里，听人旁人的抱怨没说话。
军演的钱是战略账，本来就在军费的大盘子里。拖拉机造得再多，能挡住坦克炮弹？
削减军费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逼着军工院所像苏联人一样开始琢磨系统工程，不少技术开始往民用方向转，自筹经费补缺口。
他盯着两千的预算额度看了很久，节流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开源。
回到办公室，他开始起草军转民申请：《关于利用闲置资产开办电子表厂的立项申请》。
他脑子里存着东三省的工业布局，选址早有盘算：尔滨的工业南撤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都在山沟沟里面藏着。
辽沈是军区机关驻地，地皮紧、营房饱和，轻工配套又弱，找个做表壳的外协厂都要跑几百公里；
吉春不一样了，市里有钟表总厂，周边元件厂、电镀厂……一整套供应链都是现成的；城郊还有闲置营房，改造成车间几乎不花大钱。
更关键的是，地方政府正愁完不成创汇和就业指标。这种带技术、带订单的项目送上门，只会一路绿灯。
至于市场这块，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地方厂抢国内那点盘子。
国内的轻工市场本来就是轻工厅的自留地，前阵子还被人家专程写信驳过，他也不想跟他们再起冲突。
轻则落个“与民争利”的闲话，重则得罪地方主管部门、扰乱军地关系。
不如直接走外贸，主打寒区表。市场对接苏东、北欧，赚外汇、补缺口。
美元也好，英镑马克也罢，都是比子弹还重要的硬通货。留下来的额度还能直接进口高端测试仪器和特种元器件，反哺军品高端线。
无论怎么算，都比攥着两千块人民币死抠强百倍。
李卫东笔锋一转，把“双赢”写得天花乱坠：
盘活军区闲置营房与退役设备；安置随军家属和待业青年；
预留三成产能自产军品配套元件；主打创汇出口，留成外汇可用于补充技改经费缺口。
整套方案从头到尾算下来，军区分币不掏，只出营房、设备和家属。
再由军区出具担保函，撬动地方银行的贴息贷款，把整个盘子转起来。
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对外主打寒区石英表、对内承担技改加工任务。
写到最后，他在“地方协调”那一栏轻轻划了一道。
吉春那边，他和郝冬梅的关系恰好能用上。不用违规批条子，只要帮忙牵线搭桥，再关键节点协调一下就行。
地方上的事弯弯绕绕太多，有省府层面的人出面，很多事情会顺当得多。
报告交到生产经营办、联合装备部、后勤部，三个部门在碰头会上当场就过了。
军区D委的批复也很快下来。别的军区有搞军械修理所的、有开运输公司的、还有搞食品加工厂的，他们搞寒区腕表，技术含量高出不止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