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要加上给配套厂的质量返利。”李卫东在稿纸上逐项拆解核算,最后写下两个整数:35、55。
前者是实际量产成本,后者是对外账面成本。中间的差价,就是厂里额外留存的利润。
“内部采购价定为60,外贸的话……”他翻着手头的资料。
国际上,小日子的入门石英表零售价60美元起步;中端带日历、深度防水的,随随便便就是120美元一块。
自己厂里的红星表,日差稍大,但宽温性质出色。完全是用中等马打下等马,比小日子的入门款贵点,天经地义。
这可是来自社会主义国家,充满红色设计的特种腕表。价格定低了,他都觉得给祖国和人民跌份。
“人家是挣美元花美元,怎么能按汇率算呢,这是不公平地。”李卫东低声嘀咕,手指弹着报价单,“而且太便宜了,还会被认定为倾销。”
“为了保护对方的产业、为了世界的和平稳定,FOB(离岸价)40美元,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他简单测算过,加上海运、保险和关税,最远的美东到岸价50美元左右。
终端零售价一般是完税价的两倍,也就是100美元。比日系入门款贵、但比中端表便宜一截,刚好卡在日系表定价的腰眼上。
至于瑞士石英表,他瞥了眼资料:200美元起步。李卫东去找人家碰瓷,都觉得自己没底气。
140 红星旋风
首批试制的样表,除去外贸推广、项目验收、内部存档和破坏性测试,厂里能支配的只剩34块。
一般情况下,这些表会作为纪念品,发给核心技术人员。
但李卫东觉得太浪费了,与其锁在抽屉里落灰,不如放出去找人试用,广泛收集不同佩戴者的反馈。
虽说他只是代厂长,但在会上把想法摆出来之后,并没有人反对。
当然,表是要还回来的,但全凭自觉。
李卫东发了明信片,让大家一起写邀请函。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如白纸黑字实在。
谁要是背地里举报自己走后门,那大家一起接受审查吧。
军区、省城、配套工厂、学校、报社,每家单位数量不等,都列在发放清单上。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拿起纸袋:“走,去省城。”
全厂只有一台公务吉普,李卫东也得按需调度。按照相关规定,他上下班只能骑自行车。
但厂区位置太偏,他也懒得两头跑,直接在办公楼尽头收拾出一间宿舍。
单位分给他的二层小楼,他现在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至于家属福利,有,但他用不上。
吉普车驶进省城大门,他拎着纸袋找到办公室主任。
“郝领导这会儿有时间吗?”
“在开会。”刘主任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好奇道:“第一批已经试制出来了?”
他接过表盒,轻轻掀起盖板,一颗闪耀的红星映入眼帘。
新表设计很独特,不同于市面常见的款式,浑身上下散发着硬朗的气息。拿起来掂了掂,比机械表还压手。
“刚试制出来,佩戴体验上肯定还有不足。”李卫东语气谦虚,“厂里开了会,决定找大家帮忙试用,给我们一些反馈意见。”
刘主任微微一笑,这理由找得既妥帖又体面。
试用不是赠送,大家还得写意见,麻烦着呢。就算纪检委来了,都挑不出毛病,只会觉得这是份“苦差事”。
“这,不合适吧。”他嘴上却说。
“要还的。”李卫东把另外9块表递过去,“这些就麻烦你了。”
“我还得去工厂、报社、学校,试用的人越多,反馈越全面。”
刘主任暗自点头。听听,大家都得用。既然大家都用,那他们就不特殊了。
他伸手接过表盒,语气自然地换了称呼:“李团……”
“你还是喊我李厂长吧。”
“行,李厂长。”刘主任把表盒收进抽屉,“你下次过来记得打个电话,我给你安排时间。”
“那就谢谢刘主任了。”李卫东临出门又叮嘱了一句,“千万别忘了要反馈意见。”
刘主任心领神会,这种话要是听不懂,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就算白当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他见郝领导从会议室出来,才夹着文件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听到试用的事,郝金龙下意识便想拒绝,以免出现什么风言风语。
刘主任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说这次试用范围很广,军区、报社、学校都有份,李卫东也不是特意送来的。
“您要不看一眼?”刘主任轻声道,“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种表,跟百货大楼里卖的那些大不一样。”
郝金龙被勾起了兴致,抬手掀开盒盖。
只一眼,目光便被牢牢钉住了。八角的轮廓,闪耀的红星,简洁冷峻,像极了那顶他戴了几十年的帽子。
“这表叫什么?”
刘主任连忙回答:“红星。”
“好名字。”郝金龙轻轻点头。
“李厂长特别提醒,要试用者给意见。”刘主任把明信片递过去,补充道:“试用完要还回去。”
当然,如果领导忘了,他也要恰如其分地忘了。
郝金龙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勾起嘴角。这个李卫东,难道还怕别人贪他一块表不成。
“他说价格没有?”他将表戴在手腕上,转动手腕仔细端详很有分量,像这块表的外形一样。
“没说。”
刘主任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查过检测报告。红星表的日误差在1.5秒以内,不比机械表差。”
“不是强一点,而是强很多。”郝金龙解下它,轻轻放回盒中。
那颗红五星微微反光,让他忍不住又看了片刻,才合上盒盖。
“你把试用名单整理好。既然是人家特意送来测试的,别弄出丢表的事情。”
刘主任点点头,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些表走时精准、设计独特,会不会丢表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似乎,丢表已经是默认会发生的事。
张澜当上省报主编后,办公室比从前宽敞不少。
听到李卫东来找自己,他搁下笔,心想:“这小子该不会找我来要报道的吧。”
等李卫东说完来意,张澜不免感到惊讶。他第一次听说,商品上市前要找人试用。
“无事不登三宝殿。”张澜接过表,指腹摩挲着表壳,“说罢,还有什么事?”
“等发售的时候,您这位大文豪能不能写篇文章。不用夸,客观中肯就行。”
“你小子!”张澜伸手点点头,嘴角压不住笑意:“好,我答应了。我们这么大的报社,一块可不够大家试用。”
“我还得去学校跟工厂,最多两块,不能再多了。”
李卫东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个编辑和记者挤进了主编办公室。
他们刚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8204厂要请大家试用新品。
先别说走时准不准,这表一看就跟百货商店的不是一个路子。尤其那颗红五星,三米外都能瞅见。
张澜被围在中间,一脸无奈地靠着椅背。早知道,他刚才就应该关门。
仅仅半天时间,8204厂的红星表就在城里卷起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风。原因无它,设计得太好看了、太高级了。
它完全跳出了市面上千篇一律的抛光圆壳,哑光八边形壳体利落硬朗,表盘上的红星鲜亮庄重、夺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吉春钟表总厂动作很快,通过市轻工局协调,第一时间借到了两只。
全厂技术、设计、销售骨干围了过来,拆开表壳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腕表内部是全套自主国产石英机芯,正儿八经的军工元器件,就是把技术科长和工程师逼死,厂里也复刻不出来。
工程师看了半天,只能拿着卡尺反复测量壳体弧度、倒角公差、喷砂工艺参数。
谁都知道,表盘上的红五星才是整块表的魂。但忌惮于8204厂的军工背景,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照搬。
不过,这套设计思路、表面处理工艺,完全可以拆解吸收,移植到本厂成熟的统机(统一机芯)上。
反正8204厂不碰内销、只做外贸,双方不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
他们大可以推出低配机械款,借用类似的硬朗外观,去抢其他国营钟表厂的地盘。
与此同时,之前被李卫东狠抓质量的本地配套厂,也在围着样表看来看去。
他们亲眼目睹高标准壳体、精密螺纹后盖在整机上的效果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这就是狠抓公差、严控毛刺的意义。
李卫东刚踏进厂门,就被电话记录单吓了一跳。
“厂长,你终于回来了!电话都没停过,全是来问价的。有百货公司、轻工局,一个比一个着急。”
李卫东压压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有电话就接,问就是没货。我们现阶段只负责生产,不负责销售。”
“另外告诉他们,目前只供外贸。”他顿了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让他们再等等吧。”
郝金龙回到家,把表盒放到金月姬面前。
金月姬微微有些意外:“老郝,我记得你从来不收别人的礼物,更何况是手表。”
“8204厂生产的第一批成品,”郝金龙没有多说,把明信片递给她,“我打了一圈电话,军区、报社、学校、工厂都有。”
金月姬拿起明信片,末尾有一行字:请于使用后,填写反馈意见并寄回。
“试用?写建议?又是滑头主意。”她顿了顿,“冬梅当年的血书,八成就是他撺掇的。”
如果只送一个单位,确实像走后门。但不同单位都收到了,性质就很难评定。
再加上明信片上白纸黑字写着试用后归还,任谁来都抓不住把柄。
“我估计,最后没几个人会还。”郝金龙把表盒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吧。”
灯光从侧面斜斜打来,将红五星映得像枚勋章。
金月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摸着表盘:“你特意带回来的?”
“记得写意见。”郝金龙说完,便去客厅吃饭了。
红星表的名声像长了翅膀,几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吉春。很多人都恨不得亲眼看看,看看这块传说中的手表到底长什么样。
但试用数量实在太少,省城也就分到10只,早就被几个消息灵通的抢光了。
大约一周后,军区的反馈意见率先送到。厚厚一个文件袋,装满了各科室填写好的意见卡。
但表,一块都没还回来。
“这是首长让我交给你的。”机要秘书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和手表票,“厂里还有没有多的?”
“暂时没有。等这波反馈意见整理完,再优化一轮,才会正式投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