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秘书软磨硬泡,从库房领走三十只试制款。
临走时,他神神秘秘地说:“李厂长,给你透个消息。军区想在红星上加个八一,你早做准备。”
李卫东点点头,心中盘算:加八一就是定制款。
下午,他去找刘主任拿反馈意见。这次不用见郝金龙,就没有提前打电话。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刘主任像见了救星,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拉住李卫东的胳膊,把他拽进屋。
“李厂长,你可终于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再不来,最后这块表也保不住了。”
“怎么了?”
“其他的全收不回来了。”刘主任拖过笔记本,上面记着各路人马“偿还”的东西。
“有人说要继续试用,持续给你反馈意见;有人说被老战友拿走了,实在要不回来了。”
“还有人说出差时丢了,愿意照价赔偿。”
“要不是郝省特意嘱咐,金主任这块也要被人借走了。”
“看来其他地方我也不用去了。”李卫东带着意料之中的淡然。
刘主任苦笑一声,“刚开始我有点料到,但真没想到这么受欢迎。这些东西……”
“先挂你这里吧,”李卫东把信封推回去,“等正式投产了,再按出厂价多退少补。”
“行,那这块表?”
“也放这儿吧,就当提前给金主任留着。”
刘主任微微一怔,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李厂长还是有心啊。
工厂那边,李卫东索性没去,权当留给他们当纪念品。
倒是报社和学校出乎他的预料,表原原本本的还了回来,明信片也填得满满当当。
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想要,而是当着大家面,知识分子拉不下那张脸。
141 定价被驳回
李卫东把各单位的反馈意见汇总到一起,摊在会议桌上,让大家先传阅。
意见卡摞了厚厚一沓,大部分开头都先夸一遍:八边形表壳有辨识度,红五星庄重醒目,走时准得不像话。
临到最后两句才开始提意见,主打一个“但是”。
比如佩戴体验方面。整表太大、太重,女同志普遍反映戴在手腕上像块小铁饼,不如圆形腕表贴手;
表冠尺寸偏小,戴着劳保手套很难拧出来;执勤的嫌弃铁链太亮,冬天套手腕上冻人。
功能上最大的槽点是表盘没有夜光涂层,暗光环境下根本看不清指针。
他等众人翻得差不多了,才敲敲桌面,语气平淡:“表扬的话先放一边,我把这些问题逐条列在黑板上。”
“技术员们先讨论,有什么初步意见和想法尽管说。”
尺寸和重量的问题,会议室里很快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大表径本来就是这款表的设计语言,改了就没那个味儿了;另一派觉得既然用户提了就该优化,至少要改一改,弄个小号出来。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其实都有道理,根子上无非是每个人手腕粗细不一样,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戴大表。
“咱们红星偏男款一些,也主要外销高纬度地区。”李卫东放下茶缸,总结道:“重量和尺寸就不改了。以后厂里再单独设计女款腕表,不要凑合。”
“不过,可以另配一条皮质表带,方便冬天或手腕偏细的用户使用。”
“皮带的适配测试,”他扫了一圈,“装配车间,你们自己设计、先跑个方案出来。”
“至于夜光问题……”他把夜光粉的测试数据分发下去。
硫化锌在常温下表现还行,可一到寒区环境,发光效率断崖式下跌,漆面附着力也一般。冻过几次后,涂层普遍龟裂脱落。
“军用的夜光材料倒能解决问题,但有放射性,成本高、配额少。海关那边,说不定还要检查。现阶段,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
“我的意见是,宁愿不解决,也不能瞎解决。用户在寒区工作,手里肯定有手电筒,不影响正常使用。”
“以后等厂子有钱了,再委托化工院所专项攻关。现在硬上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关于表带,我再提一点。更换结构要重新设计,目前用的太复杂了。”
李卫东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在座的技术员:“这是十四世纪一位逻辑学家提出来的,叫奥卡姆剃刀。”
“意思是说,解释同一现象时,假设更少、结构更简单的优先。”
“在工程设计和用户体验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们要能做到,让用户不借助其他工具、甚至在黑暗中就能更换表带。”
“厂长,这不是配套工厂应该解决的问题吗?”有人放下钢笔,语气里带着不解,“总不能样样都要我们牵头,给他们设计研发吧。”
“配套工厂懂什么设计。”李卫东摇摇头,“他们只会复刻成熟方案,毫无创新动力。”
“大家要明白,如果所有人都用配套工厂的通用件,那产品将毫无区别。我们拿什么吸引用户?”
他敲敲桌子,要把厂里技术员的想法掰过来。
“本厂自主设计图纸、制定标准,才能牢牢把控配件性能和质量,更能避免同行抄袭。”
“你们下去多试几种快拆方案。我的要求是:结构简单、操作方便,不影响佩戴体验和整体外观。”
散会后,李卫东收到外贸那边的反馈。
红星表40美元的离岸价刚报上去,各方的第一反应出奇一致:疯了,这个价格根本行不通!
眼下,手表属于二类工业品,内销执行国家统一定价。出口离岸价虽然没卡死,但也有默认的行业惯例:不得低于8美元,不高于20美元。
李卫东这个“野蛮人”,闯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行规。
外贸的电话直接打进他的办公室,对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不满:“你们这是乱定价。”
“你们这是破坏全国统一对外作价规定、打乱外销价格体系。”
“FOB40美元,几乎追上了日系中端表的离岸价,外商根本不会接受。”
“你动动脑子,哪个外商会花冤枉钱买一块中国表?”
对方喋喋不休,似乎要等他主动认错,主动撤回原来的报价。
“18?不可能。”李卫东握着话筒,当即站起身,“这个价位,我们厂绝对不能接受。”
“我知道结汇是2.8,但即便按这个标准算,你们给个价格依旧低于我们的生产成本。”他示意财务去取核算明细表,底气十足,丝毫不惧这场口水官司。
原材料、机芯、工时、水电……账目严谨规范,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国家审计局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什么我们成本虚高,哪里高了?成本你也听清楚了,都是逐项核算出来的,不要睁着眼睛乱说。”
“明明是你们定价过低。你们就没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工作不努力、推广工作没有做到位,才导致国货卖不上价。”
“20美元?”李卫东发出一声冷笑,“合着我们辛辛苦苦干活,最后只赚1块钱的利润?”
“我们红星表是寒区地区专用计时设备,不走东南亚低端市场。你们那些理由,就别给我摆出来了。”
“40美元离岸价,我一分都不让。”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张局长亲自接过电话。
他语气强硬,以官方外贸限价规则为由,执意要求李卫东接受既定的限价区间,不得擅自抬价。
“你们这套操作,本质是变相抬高结汇,存在违规套汇嫌疑。”
李卫东闻言微微一怔,不就是扣帽子嘛,他还没怕过谁。
“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你们可以打压国货出口价格。”
“这才是肥水外流、贱卖本土工业资产!对内压缩利润,变相压榨一线工人的劳动价值;对外主动让利,大肆补贴帝国主义、境外资本。”
“你们这是拿社徽主义的肉,去补自本主义的疮!”
啪!
这顶帽子又大又重,对方被怼得哑口无言,气急之下直接挂断了通话。
“张局长?”旁边的工作人员神色忐忑。
张局长攥着拳头,“备车,去里。”
与此同时,李卫东也叫来了司机,抱着全套文件赶去城。
双方几乎同时抵达府大院门口,两辆车并排停在通道上,谁都没有避让的意思。
“开过去,他不让就撞开!”李卫东神色冷峻,随即摇上车窗,不再多看对方一眼。
旁人忌惮外贸部门,需要依附对方争取出口配额、外汇指标,不得不委曲求全。
但他李卫东可不吃这一套,不就是找领导告状吗,谁怕谁啊。
你告我也告,有种你告到部委、我告到中阳。
看着毫不减速的吉普车,外贸的专车司机终究不敢硬拼,只能被迫退让。
张局长看着对方扬长而去,脸色阴沉、忍不住呵斥:“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初次较量就先弱三分,一会儿到办公室对峙,还不知道要吃什么亏。
142 谁给你的勇气?
红星表的质量,他心里门儿清,哪怕放到整个国际轻工市场也属于优质产品。
但是,外贸有自己的通盘统筹和行业规矩。他们绝不可能任由工厂自主定价,必须想方设法压低收购价。
在他们的逻辑里,价低、好卖、走货快,全程不用承担任何风险才是硬道理。
只要稳稳完成年度创汇任务、保住轻工出口考核排名,他才不关心你工厂的利润盈亏、长期发展。
眼下,全国在册的大型国营钟表厂足足十几家,地方小厂更是数不胜数。一旦放任8204厂打破行规、开出40美元的超高离岸价,其他厂必然跟风效仿。
届时,统一的钟表外销议价体系会直接失控,甚至会波及到其他出口项。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想方设法,把红星表的出口价死死压回常规区间。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国产表就应该走质低价廉的外销路线,绝不许打破惯例卖高价!
除却台面上冠冕堂皇的行业规矩,底下还有不能言说的利益纠葛。
口岸公司的一线经办人员,核心灰色收益就来自转手差价。
低价收、高价转,中间有充足的操作空间。
可李卫东直接把FOB设为40美元,彻底抹平了所有转手差价,把口岸经办的灰色操作空间、私下利润全部清零了。
无论从维护外贸规则、守住部门利益,还是保全台面下利润,这桩高价定价案必须驳回。
哪怕层层上报、一直告到部委,他也绝不会松口。
张局长已经想好了,一会面对领导,直接把李卫东定性为标新立异、投机主义,扰乱全外贸出口工作。
“哼,小年轻,不知深浅。”